接下来的几周我没有再离开过地下室,美方已经发出了通缉令,这是我意料之中的,想来凭我掌握的那些机密情报,余下两国的追杀也不会远。
尽管如此,我却是松了口气。过去十年就好像走在钢索上,终日提心吊胆,现在终于一脚踩空,在无法控制的失重感中下坠,反而有了些认命的坦然。
这样日夜守着伊凡,炎症逐渐控制住了,他的情况也有了好转,每日多少有些清醒的时候可以自主进食。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依然是昏睡着的。我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刻,只有困极了的时候会靠在矮柜上打个盹,其余的时间里我都坐在床边,目光一遍遍描绘着他的眉眼,心里是难得的安宁。
如果他一直这样醒不来也挺好,我有时会想。
若是某天我们一起死在了这里,我一定会紧紧拥着他。若是百年后哪个考古学家挖到这里,发现两具相缠的白骨,指不定会编出什么离奇狗血的故事,然后指着我那具骷髅道,“这位生前一定有着相当强的执念。”
接着有天我忽然想起,还是不要有考古学家的那部分好,我可不希望那些来头不明的人接触到伊凡的骸骨,但转眼我又彻底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这样逼仄的结局一点也不适合伊凡。
他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杰出,上一代将军的逝世,可以说是举国哀悼长街相送——明显伊凡的失踪并不像我之前说的无人关心,只是因为他的势力被上层刻意分散,安插在身边的人也都是敌对党派的,所以反应稍显迟缓——但也只是稍显而已。在我最后一次出去时,元帅党已经开始反扑,其势之大,这正是苏联中央同意控制佩利捷列斯基姊妹的原因。
我正为之前无厘头的想法感到滑稽可笑,抬眼忽然发现伊凡醒了。
对上那锐利凌寒的目光,一瞬间心脏停跳,这段时间的胡思乱想便全被抛到了脑后——什么希望他一直睡着都是狗屁,我哪里舍得再不看见这双摄人心魂的眼睛。
伊凡对于伤势恢复十分配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比以前更加寡言,除了进食其他时间就算醒着也时常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心想和他说些话,却不知道从那说起。
我自身自然没什么有趣的故事,童年除开那老头,便只有同村那些孩子。说人之初性本善绝对是屁话,小孩不似成人受道德约束,能做的恶更是没有下限,特别是在发现那老头的行为后。
至于伊凡的童年,那更是民间传烂了的故事,他想必不会希望再去谈及。父亲为国恂身,儿子继承父业,迈入战场保家卫国,本是一家悲事,却成了喜闻乐见人人传唱的榜样,并不比我的故事恶心少了。
于是我便讲我在苏联的十年。大到当年卫国战争的布局对弈,小到在苏联吃得腻味的炖土豆里永远缺斤少两的牛rou。他鲜少回应,我本身话也不多,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偶尔讲到他感兴趣的便会略一抬眼,这时我会顺势讲得多些。
当然一有机会我不会忘记抹黑艾奥。
“毒蛇已经开始对你姊妹下手。”我告诉他,然后又忍不住给自己邀功,“不过她们现在很安全。”
其实绑架佩利捷列斯基姊妹并不是艾奥的主意,他清楚伊凡在我这里。这一命令来自苏联内部,属于党派斗争,只是下令的苏联高层实属美国间谍,这一决策意在挑拨离间,激化内部斗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美国正打着做这渔翁的打算。不过既然是美方的手脚,怪到艾奥身上倒也无可厚非,我在心里打着十分偏颇的算盘。
伊凡并未露出放心的神态,表情反倒有些是Yin郁甚至夹杂着无奈。
我想他并非不擅长这些往来博弈,也不是清高得不屑于参与。大抵是看得太过清楚了,所以才一直退居守势,不露锋芒,避免党内斗争让外部势力趁虚而入。
就说那次汽车炸弹事件,他绝对不是毫无防备的,在受伤后,属下出现地迅速得不合常理,杜绝了被追击的可能性,想必事先就已经收到了消息。遇袭让他在舆论上把握了绝对优势,激昂的民调也让对面偃旗息鼓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于,这次高层对于他姊妹的控制他似乎也早有预料。在我救出娜塔莎后很快就有人赶来,倒显得我多此一举。而娜塔莎对于我的出现也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惊讶,明显是知道一直有人暗中守护的,保护来自于谁,自然不言而喻了。
在脱离危险后那姑娘甚至还镇定地对我到了个谢,用中文。
谢谢你三个字发音不算标准,但我还是听懂了。娜塔莎有着和伊凡相似的发色瞳色,以至于让我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似乎误解了我的失神,又转回了俄语,“我是说谢谢你。我的中文是小时候哥哥教我的,过了这么久可能发音已经有些混淆了。”
回忆着她脸上温和矜持的微笑,我不由想到如果让她知道她哥哥现在的情况,不知道面对我还能否笑得出来。
过了清心寡欲的两周,刺青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了七八。青黑的染料显露了出来,象形字的笔画像是蜿蜒牵爬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