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洺县,唯有一个卓府门面勉强算得上光鲜。这不仅仅是因为卓家如今的当家卓一是县令,更因卓家百年的家业。谢家夫妇言之凿凿是卓一暗害谢柳庭才能当上县令,却不知若是卓一愿意,便是进京就职又有何难?执着于此地,不过是因为不舍。
子时已过,卓家除卓一外上上下下都已入眠。卓一的贴身小仆早习惯了卓一每夜都要独自静坐的习惯,为少爷关上房门打个哈欠便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小屋。自五年前卓母自作主张伤了少爷的朋友,少爷便夜夜如此。小仆初时也心疼自家少爷,可转眼五年,也竟渐渐习以为常了。
房间内,卓一独自对着桌上的画卷发呆。虽然已是深夜,他一头长发束得整整齐齐,身上一件淡ru色的长衫亦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只是眼神涣散,却不知心思已飘向了何处。
自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后,他便夜夜如此。倒非是非要自我折磨,实在上了床也睡不安稳,索性坐着多发一阵呆。所幸这画他看了五年,却依然没有看够。
画上的人仍是五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这五年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卓一曾无数次偷偷窥探,知道那人如今不论对谁总是谦和而疏远地笑着,那笑意却从未到过眼底。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恍如昼夜两极,生生将卓一的心脏撕裂。
卓一突然很想他。细细算来,已经许久没有去偷偷看望过他了。这几日因为天子失踪,各地的官员都过不安生。洺县距离拓跋野失踪的地方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远,也是上面重点关注的城镇之一,卓一因此连着几天都无暇旁顾。
一念及此,卓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暗忖:那种暴君,不见了就不见了,正好趁此机会换人就是,干嘛还要这般大费周章?
不过他只是稍微转了个念头就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上。
明日便先让手下顶自己一天,说什么也要去看看他。只是不知这种只能远远偷偷看着他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窗外一阵窸窣声响,卓一警觉道:“谁?”
一道黑影从窗口一闪而过。卓一回过头来时,身前一丈处已经站了一个身高体长,眼神Yin鸷的男子。男子出现后便不发声,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卓一,直看的他汗毛倒立。
卓一清了清嗓子,沉着道:“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男子发出一阵“咯咯”的冷笑,笑声却比乌鸦还诡异Yin冷。男子笑道:“卓大人果然少年英雄。我家主人听闻卓大人英名,特遣小人来,有一事相托。”
卓一听出对方并无恶意,暗自松了口气:“敢问尊主人名讳?”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眼前,却是禁宫侍卫的腰牌。
卓一悚然动容,忙躬身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
天子失踪,朝局大乱,眼下能差动禁军侍卫的,只有摄政的三王爷拓跋铮。
男子将腰牌收回怀中道:“无妨。此事主人不便声张,所以才派小人深夜前来。主人听闻卓大人少年英才,故此相托。”
卓一一颗心早已再次高高悬起,却又不敢露出丝毫胆怯迟疑之意,只能恭敬道:“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男子双眼眯起,眼缝中露出凛冽寒光:“要请卓大人帮忙寻一个人。寻到之后,再将他项上人头取回。”
卓一的心已跳到嗓子眼,勉强控制着颤抖的声线问道:“谁?”
男子嘴角微勾,笑意比死神更残忍:“谢柳庭。”
卓一一愣,一时竟忘了答话。
男子侃侃道:“主人知道,谢柳庭和卓大人曾是旧友,但已于五年前反目。只要卓大人能为主人做成这件事,今后荣华富贵,自是不在话下。然而若是卓大人起了异心,主人虽爱惜贤才,却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卓大人是聪明人,心中应该已经有了主意。”
卓一道:“不知谢柳庭因何故得罪了尊主人,尊主人不得不置其于死地?”
男子冷冷道:“上面这么命令自然有原因,卓大人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的好,以免引火烧身。”
卓一心中一沉,知道谢柳庭此番是卷入了大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多谢尊主人抬爱,小人自当尽心竭力,以表忠心。只是却不知取来人头后,如何交给大人。”
男子道:“这半月内,我会住在城西客栈丙字房,与你一同搜寻谢柳庭下落。若是半月之后,你便将他人头带到百里外的洛阳巷去,自有人会接应你。”
卓一敏锐地抓住他话中要点:“谢柳庭已经逃了?”
男子冷哼道:“大概是事先听到了声响,早就跑得无影无终。否则本使又何必委托你来找一个废人?卓大人与他既有旧交,又是此地父母官,想来找人必然比本使容易些。”
卓一躬身道:“是,定不负大人期待。”
男子道:“如此,本使便静候卓大人的好消息。”
风声起,卓一再抬头时,面前已空无一人。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身体一阵颤抖,却再无法欣赏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