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饮雾唤我“公子”,于是又将神魂牵引回了小楼中。
乍一睁开眼睛,我还以为镜中坐着的是一个华冠丽服的女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我自己,不禁失笑。
含烟饮雾将我妆点得两靥生花,却别出心裁在眉头画了一对小勾,勾出一对似蹙非蹙的淡眉。
含烟围着我转了一圈,点头道:“成了。”
饮雾转头看看小窗外,笑道:“时间刚好。”
她话音刚落,我便听见窗外半空里响起一道钟声,这钟声好似在天街上回旋,回波迭起,悠远清扬,经久不息。
含烟饮雾引着我上到小楼的第三层,走出阁去,原来是一座横越空中的廊桥,过了廊桥,又穿过一间小室,便是一间轩敞的大殿,想必就是那长乐殿云顶之上的极境阁了。
含烟饮雾叫我在一张小几前坐下,将左右一对金柱上的纱罗相对放下,只能从织云绣雾之间,虚虚看见殿中之景。
那晚钟好似叠浪,不知响了多久,此刻终于绕梁徐徐,要散尽时,窗外又渐次响起钟鼓萧琴之音。各色乐音渐渐鼎沸,仿佛织成了一张细网,从四面八方罩了过来。
晚钟一响过,天街上的暮色便如墨染一般,顿时换作了夜色。饮雾告诉我,晚钟之后,极境阁上可以看见整条天街之夜景,纵我现在被遮在帷帐之中,也勉强能看见对面的门中,天街上两排琼楼燃起灯火交相映照,竟好似比白天里还显得恢弘。
那门外设有平坐,围着白玉栏杆,龙五驾着飞云辇越过栏杆落进极境阁中,甩袖挥散了飞云,便转身回看,那位贵客正跟在他身后临风御剑而来。
只可惜纱笼烟罩,叫我未看清那位贵客具体是何模样,只能看见他的发丝被风吹起,好像飘在空中的一匹黑缎。贵客身着一身白衣,在白玉栏杆外停下飞剑,一步踏过四尺剑身,又从剑尖上跃下,脚尖点上了栏杆,然后施施然从栏杆上飘落下来,从门外走进了极境阁中。
龙五向他躬身拱手:“墨先生,您看这天街夜色如何?”
贵客颔首应道:“尚可。”
不过二字,混在四面袅袅乐音之中,又隔着面前烟纱帐,却令我感觉如在耳边。
龙五向贵客道:“墨先生今日驾临,真是令极境阁蓬荜生辉。天街特意为墨先生准备了一件礼物。”
龙五向我挥来一道灵风,眼前纱幔便被风撩起,我这才亲眼看了那位贵客一眼。
只见他身后是灯如繁星的天街夜色,身前是亮如白昼的恢弘殿堂,而他站在这煌煌天地之中,就叫我忆起,在落神山下迎仙城中,他也曾在满城的火树银花里,这样向我望来。
一眼火树银花合,一眼星桥铁锁开。期间多少岁月,已在他眼中流过。
风过纱落,他又立刻被虚掩了形容。
我在心中道:是墨书白。
离焰问:那位天街贵客是你的师兄?
我告诉他:是他,而且……我怀疑这梦境主人正是墨书白……
离焰道:既然如此,按照槐南之术的解法,便只需要让他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寐魇幻阵便可以解了?
我回道:我也不知道,或许要试试。
离焰应道:那便找机会点醒他就是了。
我又有些迟疑:墨书白竟然会来天街这种地方,恐怕是另有玄虚……暂且先按兵不动,让我再看一看。
离焰沉默一会,才道:潋清,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我道:无事。你见到了那天街主人后,再传音给我。
说完便凝回神思,听见龙五又道:“天街上的炉鼎分五品,分别为玉壶,金壶,银壶,砂壶和纸壶,其中玉壶为绝妙。这便是一只玉壶,今日就送给墨先生了。”
他问龙五:“这是你们从凡间采买来的女子?”
我哑然失笑。
原来我在这厢心chao迭起,一时心里把我和他的恩恩怨怨全部过了一遍,他却连我是谁都没有认出来,还把我当成了一个女子。
但又转念一想,含烟饮雾将我装扮成这样,连我自己照镜子时都认不出来,他认错了也是应该的。
龙五笑道:“非也,这只玉壶是自己上天街来的。”
他未再出言,龙五便又向他拱手:“请墨先生上座。”
贵客塌上殿中台阶,向我走了过来,我低垂着眼睛,看见含烟饮雾为他撩开纱帐,一双十方鞋停在我案前。
他在我头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便学着饮雾说话的样子小声应他:“奴叫敛情。”
我似乎听见含烟在我身后偷笑了一声。
贵客问我:“潋清?是哪两个字?”
我仍低着头回他:“敛是收敛的敛,情是多情的情。”
贵客默然,半晌才道:“原来是敛情。”
我看着他的鞋尖点了点头。
龙五在殿中催道:“墨先生,快请坐罢。”
他便绕过了小案,对我说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