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从黑暗处走到沙地上渊都有些恍惚。地上白色的细沙亮到晃眼,整个海下的世界都显着有些不真实。
渊沉默着跟着几个鲛人往外走,弯弯绕绕走了不短时候才到昨日的庭院……也或许是前日,渊也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
几个鲛人把他们三个送到就离开了,留他们三个少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庭院正中是一副怪异的场面,看起来像是中洲有钱的老爷宴请朋友。只不过只有老爷自己穿着一身华服,宾客却和所有鲛人一样赤裸着身体。
庭院中央摆着两张矮桌,一边坐着那日见过的中年男子。且叫他男子,毕竟他现下一副中洲人摸样。男子依旧是从头到脚一身整整齐齐的中洲华服。他在矮几边席地而坐,桌上摆着酒菜。他身旁跪坐着个红衣女侍奉,渊觉得这个身形有一丝熟悉,却因这女子只是斟酒时稍稍抬头,其余时间深埋着头,所以没能看清摸样。
男子对面矮几旁坐着的则是个实打实的鲛人。渊一眼就看到这鲛人乌黑的长鱼尾盘在身下,尾鳍像是不耐烦一样拍打着沙地。
黑尾,这是渊进玉海后第一次见黑尾。无论是中洲接引的鲛人,还是玉海下押送他们的鲛人大多都是青尾,颜色或深或浅但大多相差无几,可今日这黑尾可是独一个。这黑尾鲛人从身量上看起来就比剩下的鲛人更健硕一些,不仅是人身肌rou发达,鱼尾也生得更长且粗壮有力。渊不敢缺定,但是那长尾看起来比其他的鲛人长了快一倍,长到像一条畸形的蛇。
鲛人和男子对坐谈笑,用他们根本听不懂的鲛人语说着什么。男子一边交谈一边饮酒,等酒杯空了就有一旁的侍奉就给他添酒,侍奉动作恭顺,但显得有些慌张。
渊不敢直视前方,只敢微微低着头,偶尔看一眼庭院里的几人,直到有一次他看到红衣侍奉抬起头才明白方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是赵越。
少年扮成女子摸样,涂抹着夸张的胭脂水粉,抬头看到渊又赶忙低下头去,一副要落泪的摸样,手上的酒壶都拿不稳。渊也赶紧别开了视线,人各有命,他从一开始就救不了赵越,现下见面不过徒增尴尬而已。
愤恨吗,没有,渊过了那个年纪。只有孩童才想成为大侠,也只有孩童才期望拯救天下苍生。或许再早个两年,渊还会替赵越愤愤不平,但如今的渊只知晓世道如此,反抗和愤怒一无是处。
渊正想着,这时中年男子招手唤他们三人走到中央。男子转头朝鲛人说了什么,鲛人也跟着看向了他们,眼神里打量的意味明显。
鲛人从左侧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最后停在渊身上。渊原本低着头,两位大人半晌没说话,他半是好气半是探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想却跟鲛人对上了视线,渊一吓,又赶忙低下头。
鲛人像是被渊逗笑了,伸手指了指渊。
男子笑着点头,说了些什么,黑尾鲛人不十分热切地回应了两句就起了身。男子喊来仆从,带着渊一行三人又回到了原本的房间。
渊原本以为又是鲛人挑选货物,被挑中的要跟着那个黑尾鲛人走,没想到又将他送了回来,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莫名不愿离那个鲛人太近。虽说这院子的主人一副骄奢yIn逸的混蛋模样,但这个鲛人让渊有些莫名畏惧。渊不太在乎是被分给个老头子还是个年轻的鲛人,但最好是个莽撞,像那个男子一样酒色成性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渊想回去,回到中洲去,他总还记着他年幼的妹妹还一个人在家。
他还记得几年前那个被他绑回家的倒霉鲛人,同样是黑尾。没等渊从鲛人那里弄来更多珍珠和鲛鮹,那个鲛人就被人劫走了,房间也被糟蹋的一团乱。紧接着好运像是和那个鲛人一起消失了,一年里先先后后都是厄运。
那年夏天暴雨冲塌了房子,费了好大的功夫和银钱才勉强把院子修好,房子依旧漏水。雨水太多,阮知知着凉染了高热,反反复复了快两个月身体才好利索。为了生计,渊白日里整日都在染坊,无瑕顾及妹妹的病,阮知知大多时候也只有老管家一人照顾。可能因为照顾病人太过劳累,紧接着老管家就病倒了,十一月的时候葬在了阮家父母旁边。
年前,渊在染坊时不慎掉进染缸里去了,冬天冷,老板娘心疼他,给他准备了桶热水洗澡暖暖身子,几个学徒都是少年,谁也不避着谁,光着身子在屋子里闹成一团。几个少年惊讶地指着渊小腹上的鲜红胎记,毫无恶意地嘲笑说这花朵真是艳丽妩媚,还说渊要是个女子可以凭这艳花嫁个好郎君了。
最初的时候几个少年无人知晓这朵印记的含义,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过了便忘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忘却了,但几年后,把渊暴露给掬芳阁的正是这几个少年里的一个。
那个少年带着人闯进渊的家里指认,在妹妹面前渊被人扒了衣裳。掬芳阁的人心满意足地丢了一袋子银钱给少年,又丢了一袋子银钱给阮知知,便强行把渊塞进囚车里拉走了。阮知知哭着跟着他跑了一路,直到再也跟不上为止。
从此渊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