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了,又跌坐回桌子上。他的手支撑着身子,无意识地做着些小动作,突然手边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是一把剪刀。这把剪刀足有他手掌大小,刃端尖利。
渊几次拿起剪刀又放下,最后不小心失手,重物落地碰出一声闷响,他被吓了一跳,鲛人在床底也不安分地弄出了点动静。
渊没有第一时间弯腰去把剪刀捡起来,他只是发现自己没办法下手。
他痛恨自己的怯懦,但是他没办法下手。
他没办法想象鲛人被他割成没有生命的几块,之后或是被埋在地里烂成腐臭的尸块,或者被扔进河里泡得肿胀。渊见过漂子,捞上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像个注满了水的妖怪,身上还生着大片的恶心的斑。
渊想不明白,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惊觉夜深了,怕妹妹起夜看到这边的灯火才熄匆匆了蜡烛。他伸展了下僵硬的身体,把矮凳放到床板上压好,这是他房间里唯一能移动的大物件了,可能起不来什么作用,但是聊胜于无,重在心理安慰。
渊把被子抱到地上准备睡觉,他吹了灯躺在地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不知多久才睡着。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还远不到起床的时辰,渊却已经没了困意。脑子里一团乱絮,渊想着横竖躺着也睡不着了,于是起来确认鲛人半夜有没有作妖。他轻手轻脚挪开矮凳再掀开床板,鲛人还乖乖地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但渊觉得有些怪异,他揉着眼睛又看了会儿,本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却不想在角落里看到了散落的麻绳。
渊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那麻绳原本绑的结结实实,怎么就被挣开了?
渊再看,就发现原本紧紧包裹着鲛人的褥单现下松松地裹着,也不是昨晚的样子。渊抿唇,看鲛人闭着眼没什么动静,应是睡沉了,就伸手去拉扯了一下褥单,没想到一下露出了几个圆润的脚趾。渊惊异,再将薄褥单向上推了推,脚掌和脚踝都露了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中白得像是会发光。
原来鲛人真的能变成人。
渊情不自禁伸手去碰,两指搭在鲛人脚踝凸起的骨头上,一股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头。渊又轻轻摸了两下,手下的皮肤像玉石一样光滑冰凉。渊舒服得几乎舍不得放开手,结果鲛人生生被他摸醒了。鲛人兀地把腿收起,睁开眼错愕地看着渊。
这一吓,渊也从那种怪异的沉迷中惊醒。他回想起自己干了什么,低声骂了两句脏话,但是红了脸。
妈的,该死的鲛人!
一个雄性为什么这么……这么的……好看?
渊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形容,他没读过书,要不是前些年老管家教他识了几个字他连染坊的学徒都做不成,所以他只会用“好看”来形容面前的鲛人。
恼羞成怒的渊又威胁了鲛人几句就把木板盖了回去。
渊又躺下小憩了一会儿才起来,按照往日的习惯用了早饭才去染坊。
一天结束,踩着夕阳回家的路上,他从胸前的暗袋里掏出前日早上鲛人泪凝成的珍珠,避着行人捏在手里,对着光打量。他突然觉得让鲛人哭上一斛珍珠抵了“债”是个不错的主意,一斛这个大小成色的黑珍珠应当也很值钱……然后再剃了头发,说不定可以给知知做一件全城最上乘的荷包。
渊在回家的路上顺带想好了怎么让鲛人哭出来,怎么给鲛人提成个秃和尚,怎么把鲛人偷偷运到河边去,还有怎么防身不让鲛人坑自己一把……万事具备,渊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不想他回到家却发现房间里一团糟,虽有收拾过的痕迹,但也和早上他离开的样子相差甚远。床板被人砸碎了,本应立在桌子前的矮凳放在墙角,已经从面上断成了两截。渊走近些,清楚地看到床板下空空如也,鲛人不见了踪影。
鲛人被救走了,或是劫走了。这房间被砸得天翻地覆,动静一定不小,渊也没办法指望家人听不见,只能祈求街坊邻里别起疑。同在一条巷子里住着,一家人很难有秘密可言。
再看,那团用来裹鲛人用的脏兮兮的床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窄窄的床铺内侧,地上没什么脏污木屑,想是妹妹或者管家收拾过了。
渊听到身后脚步声,一转头,发现老管家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渊,你是是不是藏了东西在家?”
渊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幸而老管家并未纠缠,只是叹了叹气,让他去看看妹妹,阮知知下午受了惊吓。
渊哄了阮知知许久,也知道下午闯进来了个人带走了鲛人,街坊邻里没有起疑已是万幸。
渊回到房间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梦里。
他觉得这两日像是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这日蓦然醒了,只留下了一颗珍珠证明自己不是发了疯病。他又把珍珠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间,中指摩挲着珍珠光润的表面。
他发呆了许久,本想把珍珠当成礼物送给阮知知,也或许可以算作她的嫁妆。这颗珍珠看起来一定价值不菲,毕竟他还从未见过黑色的珍珠,表面光华润泽,活得像一颗异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