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又跑了,而且是从大公子屋里跑的。
得知这消息时,秦宝已然十分淡定,一众下人也见怪不怪,各忙各的,权当自家王爷昨晚就没回来过。
裴慕慈着一身极素雅的月白袍子,头发披散,眼睑下浮着青,唇色泛白,哑着嗓子叮嘱道:“这两日的账目且先交到李先生那儿去,月底了再一并呈给我看。布庄那儿有笔帐怎么算都不对,让他再过一遍。算好哪儿缺漏了,先用库里的银子补上,是谁搞砸的都查清楚,按规矩办事。”
那下人应了,抱着账本去找账房先生。
裴慕慈斟了杯茶润嗓,一抬头,鱼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在门边探头向屋里看,正巧被他撞个正着,裴慕慈向他笑了笑,招手道:“过来。”
鱼竹走过去,被裴慕慈抱起来放在腿上,又被喂了一颗蜜饯,登时眉开眼笑。
裴慕慈揉揉他的脑袋,问:“在府里可过得开心,有没有谁欺负你?”
鱼竹摇头,含糊着说没有,嘴巴嚼了半天,又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吮吸那点蜜糖。裴慕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把整包蜜饯都塞给他:“喏,去玩吧。”
鱼竹捧着蜜饯一蹦一跳走了,临到门边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三公子冬月端着药进来,刚好与鱼竹错身,瞧见他手里揣着东西,再一瞧裴慕慈,无奈道:“裴公子您怎么把蜜饯都给他了,好歹也给自己留一颗去去苦啊。”
裴慕慈笑道:“早习惯了,哪还觉得苦。”倒也真面不改色饮尽汤药,眉头都不皱一下。
冬月看着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府内那些下人嚼舌根,猜王爷是不是在外头有了新欢,所以才故意冷落裴公子,想让他自己提出府这事儿。本来王爷昨夜在裴慕慈房里过夜,那闲言碎语才转了风向,今早又听说王爷跑了,几乎是坐实故意冷落这四个字。
他是这府里第三位公子,本是南风馆的清倌,年轻时稍有些姿色,卖艺不卖身,不知怎么被楚容瞧上了,稀里糊涂就入了府,算起来也有五六年了。
他性子温和软弱,姿色也不见得有多出众,没得宠几日便被冷落在旁,同当时被关禁闭的裴慕慈做了伴。他读过书,也识得几个字,深些的谈不上,词倒也还知道两首,能与裴慕慈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也不错,一众公子中也唯有他称裴慕慈为裴公子。偶尔给他送送药,讲些外面的趣事儿,让他不至于烦闷。
他可以说除了裴慕慈外在府中住得最久的一个,也最明白楚容那一颗心是石头掉雕的,贴心如裴慕慈,捂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半分暖。
那话怎么说?色衰而爱驰。裴公子并非以色侍人,可在王爷眼里却不见得如此。再怎么天资绝色,也该两看相厌了。
冬月叹气,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就算说了,以裴公子的脾性,大多会回一句:“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般传闻,亦或者,王爷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又或许以他的性格,该是:怎么会等到楚容和他翻脸,早在这之前他便该贴心听话地死了才对。
裴慕慈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的,道:“瞧你这愁眉苦脸的,莫非是例银又给输净了?”
冬月苦笑道:“裴公子又取笑我,我都好久没赌了,都攒着呢。”
“哦?可是瞧上了什么宝贝物件想买下来?”
冬月抿抿唇,却是不说话了。
裴慕慈看他那模样便猜到一些,也不追问。冬月迟疑再三,道:“裴公子,您就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吗?”
“什么打算?”裴慕慈反问。
冬月沉默着替他斟了茶,道:“我入府只比公子您晚些,也该有六年了。在王府中,面上还能被尊称一声公子,背地里闲言碎语又不知有多少,可叹终究不是女儿身,既无名分,也不可能有所依傍,总不可能一直在府里待着。裴公子,以您的本事,若是在外考取功名……”
“冬月,”裴慕慈打断他,“你若想出府,等王爷回来了说一声便是。”
冬月识人眼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不再劝,端着药碗退了。
裴慕慈摩挲着瓷杯,指尖稍稍有了些暖意,又随着热茶冷却而冰冷。他望着院子里已枯萎落败的残花,有些怔然。
纵然过去这么多年,他听到功名这两个字,依旧有些恍惚。是了,他原本是能考取功名的,昔日多少期许落在他身上,人人都赞叹他的才华,对他阿谀奉承。一转眼那些人又散了,拿着同一套说辞投向他人。
他实在厌倦了,只想留在这宁王府里,谁也不见。
打算?何时入土的打算么?
京城外数十里的河渡口,人来人往,多是商人鱼贩,船只停靠卸货,或是装货起航,繁忙得很。
楚容脸上抹了灰,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粗麻布衣,草鞋一双,屁股底下垫着装衣服的包裹。他坐在船头,扶了扶遮阳的斗笠,望了眼能把人晒成干的太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晚上赶路,白天休息。可渡口的船大多都在正午发船,他身上总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