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门,正前方三架百子柜并排靠墙而列,左边角落摆着四五只肚大底平的陶瓮,墙壁上悬着几幅卷面古旧的人物画像,着装各有特色,不似同一个朝代。
他将视线移至中央,半人高的橱柜斜侧摆放,一尊三足双耳的药炉底下架着火堆,旺盛的火焰烧灼着炉身,不时吞吐出寸许长的火舌,坐在后方的大夫仍不停添加柴火,蒲扇生风。
这大夫形貌也古怪,浑身裹藏在宽大的灰袍下,即使在室内也罩着兜帽,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不仅如此,他还戴着一张形制粗犷的木刻面具,瞧着总让人心生不适。
唯一露出的是挽起的衣袖下,半截冷白似玉的小臂,却与整个人的样子格格不入。
若非自己一身伤势的确是由这人治好,他一定怀疑对方是个异乡跑来的神棍骗子。
单迟江用火钳揭开炉盖,霎时滚滚白烟升腾而起,一股难言的味道弥散开来,他挥了下手,落下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虫子。
“嗞——”小虫迅速消融在滚沸的药炉中,汩汩有声。
倚靠着柴门的高大男子不由站直身形,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活的?
他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想知道。
为了转移脑海中方才的画面,他定了定神,上前主动搭话道:“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尊驾名姓?”
“大夫。”单迟江道。
“在下是在想如何与阁下称呼?”
“大夫。”
“……”
又是如此,这人嘴紧得似蚌壳,又不按套路出牌,他多次旁敲侧击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于是换了另一个在意的问题:“那大夫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姓名?”
他从醒来就发觉自己失忆,前尘往事一概回想不起,身边只有一个古怪大夫,似乎纯粹因为意外救了他。
果然单迟江说:“不知道。”
“大夫救我的时候,我身上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单迟江好似陷入思索,蒲扇有节奏地敲在左手虎口处。
良久,竟然道:“有。”
这倒是出乎意料,他连忙追问:“是什么?可否让我一观?”
单迟江熄了炉火,从橱柜中取了只瓷碗,盛了一碗漆黑浓稠的汤药端给他。
亲眼看着熬药的男人盯着药碗,半晌没接。
单迟江也不在意,将碗放在柜顶,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块方形美玉,玉质清透,润泽无暇,他向前递了些许,展示正面刻着的“聂”字。
男人正要接过,单迟江却快一步收回手,迎着对方询问的目光解释:“诊金。”
“……”
“聂春花。”
“什么?”
“你叫聂春花。”单迟江想法简单,如果对方非要执着一个名字的话,就给他一个好了,也不必总来打探自己口风。
“……你觉得我会信吗?”
单迟江却不与他辩解,抬手按着面具,遏止住脸上隐秘的笑意,揣手离开药房,不忘提醒:“记得喝药。”
其实单迟江的确认识“聂春花”,不,应该叫他聂恒川,甚至清楚对方身份是濯英山庄的少庄主,两人在几年前有过一段相识缘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出手救人。
只是他绝无可能透露一丝半点相关的信息,因为他给聂恒川下了一只蛊——忘川蛊。
忘川蛊能使人尽忘前尘,解蛊之后,又会遗忘中蛊期间的记忆,对眼下境况再是适合不过,单迟江打算等聂恒川伤好就解蛊送人离开,并不希望因对方认出自己横生枝节。
这蛊虫只有一个弱点,中蛊之人每得知且认同过往的记忆,忘川蛊都有可能受到刺激衰亡——不管自己还是聂恒川的名字,都属于他记忆的一部分,单迟江自然不会冒险。
然而世事多数时候是不遂人意的。
独居栖鹿谷多年,单迟江多与飞禽走兽、草木虫豸为伴,少有医治活人的机会。
秉承昔日恩师遗愿,令他这一脉医术传承不致断绝,五年前单迟江从南疆回来后,便开始着书《药经》,其中遇到许多疑难,大都只能自己亲身尝试。
如今有聂恒川在,却是个难得的机会,能让他借着治伤的名义假公济私。
当他又一次改了药方,去寻聂恒川时,屋子里却空空荡荡,并无人踪。
栖鹿谷地处山隙之间,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悬崖,东面曾以人力开凿了一条供人出入的路径,却设下了重重关隘,最里是毒潭,潭中有沼气升腾汇聚而成的毒瘴,毒瘴之外又布下迷阵,若无人引路,便会陷于阵中,受毒气侵蚀,尸骨无存。
聂恒川伤好了半数,前几日就有离去之意,单迟江刚尝到有人试药的好处,不想这么快将人放走,便没答应,说不准他就自行寻找出路去了。想到此他立即赶往迷障,但愿聂恒川没有陷在阵中太久。
他找到人时,聂恒川坐靠在一棵树下,几乎失去了意识,感受到有人靠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