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韩霖矫捷地躲过巡逻的禁军,按照之前已在图纸上熟记了上千次的路线一路往东北行去,渐渐将这宫里仅有的巡视脚步声也远远抛下。都说皇宫近来丢了人越发的警卫森严,可这冷宫周围依旧是冷冷清清。韩霖知道邹云风早已顺着踪迹找到了密道,所以陆地上的警卫也不过是为了迎合当今天子的怒气象征性地加强一点罢了。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他。
冷宫的凄清韩霖早有耳闻,此刻于夜深人静时领略竟不觉得有多么特别。虽然屋宇显出几分老败,可比起山野里荒废的破庙木屋总是要好些。一个老态龙钟的公公守着宫殿与满院残枝,瑟缩着靠在角落里打盹,衣着服饰彰显的品级显出天子对屋中人所剩无几的重视。可这些落在韩霖眼中,都只能激起他心中潜藏多年的恨意。
韩霖握剑的手更紧了些,心脏因他将要做的事快速跳动着。他熟练地用迷药让老公公睡得更加安稳,确定四周再无旁人,才推门进了屋内。
可一进屋他就呆住了,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屋子很冷,月色洒在地砖上如同白霜,空中漫布着尘埃与淡淡的血气。房中唯一的活物俯卧在不远处的旧床上,因寒冷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团,仿佛五六旬的老人。他似乎睡着,身上的伤却又让他睡不安稳,不时微微颤抖着。韩霖看出他的伤上都抹了药,可药的气味告诉他这绝不是治伤的用处。
韩霖一阵反胃。虽然时隔多年,那药抹在伤口的感觉却依旧清晰地好像刻在了灵魂里,让他光是想想都觉得疼痛难忍。
他怀疑自己是否来对了地方。拓拔野不会忍心这么对拓跋邻,那个英姿雄发的拓跋邻更不该是这么落魄卑微的样子。
韩霖为复仇而来,此刻却忍不住想赶紧离开。可他到底止住了这荒唐的想法,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床上的人在黑夜里渐渐清晰起来。一头杂乱的散发之下是再多伤痕灰尘也掩不住的英俊面庞,眉间的凌厉一如他尚嚣张的当年。
韩霖恨意再生。他想想拓跋邻从前的样子,再看看眼前的景象,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到底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可是还不够。当年蛇蝎入腹,昼夜yin乱,断腿爬行。如今拓跋邻所遭受的,哪及他当年所受的万一?
还有那个人,为了拓跋邻牺牲了自己。
韩霖豁然拔剑出鞘,剑yin之声却惊动了原本便无法好眠的拓跋邻。韩霖一怔,曾经长期被拓跋邻折磨而产生的恐惧瞬间裹袭了全身,让他一时不敢有分毫移动。
韩霖心中默念道:“他认不出我的。”
拓跋邻未及完全醒过来,身上的疼痛便刺得他眉峰紧皱。他缓了好一阵才睁开双眼。若是从前,不管多痛的伤他都会第一时刻睁眼清醒地御敌。只是韩霖依旧在恐惧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出他的变化。
拓跋邻睁眼望向韩霖亦是一怔,却又瞬间清明过来,整个人被惊喜淹没。他双目含情,眉角带笑,却不知这样的表情更让韩霖感到一阵刺痛。
“小简。”
韩霖终于回过神来,一剑刺出顶在拓跋邻颈间,斥道:“你胡说什么?”
利剑刺破皮肤流出鲜血,只是入rou不深尚不足以致命。拓跋邻似毫无感觉,依旧目不转睛望着韩霖,目中隐隐有泪水盈眶。他怔怔道:“我没有胡说,更没有认错。你是秦简。”
“我不是!我……”
韩霖一时气结,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不是没想过可能会与拓跋邻正面交锋,却从来没有想过拓跋邻能一眼认出自己。毕竟当年的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死了,如今是侥幸重生在这叫做韩霖的南国江湖人身上。可此事若非亲身经历,旁人看来总是匪夷所思的。
看出韩霖的慌张,拓跋邻反倒静了下来,柔声道:“你不必反驳。我知道你不是从前的小简了。或许是投胎了,或许是附身在旁人身上。可我还是认得你,我认得……”
拓跋邻一顿,似难掩心痛,接道:“你恨我的样子。”
韩霖一怔,猛然收回手中长剑,低头不再言语,似默认了拓跋邻的判断。
见状,拓跋邻忙往怀中搜索,却一无所获,才想起自己早将玉佩给了许斐,歉然道:“小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你送我的玉佩我转交了别人。你不要多想,我与那人清清白白。我只是怕拓拔野最终会毁了玉佩,所以才会找人代为保管。”
此时韩霖早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更看出拓跋邻如今对自己毫无威胁,冷冷道:“与我何干?”
拓跋邻狼狈地笑笑,不以为意,又道:“我之前遇见了一个人,和你以前的样子长得很像。我第一眼都认错了,想死的心又活了过来。可后来也意识到他不是你。不过还好,如今看来,你过得应该不错,我也总算放心了。”
韩霖心中一动,抬眼望向他。睡着的拓跋邻还有几分当年的威严,可醒来的拓跋邻却是一个只知小心讨好的卑微男人。韩霖有些不敢相信拓跋邻这般是为了自己,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些痛苦折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