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他在水里浸了太久了,已经感受不到海水四面而来的压力了,但仍然耐不住海底刺骨的寒冷。
他打着寒战,意识和感官缓缓回笼。
好像有人在哭……
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也只能张开一条缝,光和海水在把他眼中的世界晕成一团抽象的影子。不远处的光对刚醒的人来说有些刺眼,几团黑影把刺眼的光线挡住一些,而四周的黑暗里也像是蛰伏着妖怪,影子和影子蠕动着叠在一起。
等渊再清醒一些后才看清那些都是人,光明处的人影哭泣尖叫着被人拖走,黑暗里则生下了更多的人,坐着或者躺着,肢体紧挨着甚至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
那些人被拉走了,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贡品们早在连月的奔波中学会了对所有人和事保持冷漠,包括自己。这里活像是关着一屋子货物。渊苦中作乐地想,他们其实和货物也没有区别,只是贡品的名头讲来更好听一点。
渊躺在角落里还不算太拥挤的地方。他还是很疲倦,用力掐了掐眉心才勉强集中Jing神,半晌才意识到头顶是一堵墙,或者说是墙一样的东西。他慢慢靠着墙坐起来,往回收腿的时候发现了脚踝上紧箍着的锁链。这锁链把他们一个挨一个串在一起,把活动范围限制成很小一块土地。
最后一个哭泣的梨花被拉走了,门在他合上,只了留一线缝隙。渊听见外面金铁撞击声清脆,就知道鲛人走前把房门也一并锁上了。
一切又陷入黑暗,渊又半昏迷似地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是被人唤醒的,旁边的人推推他喊他起来。渊睁开眼,发现是之前睡在他身旁的少年。
“刚刚鲛人过来过,一会儿要带我们出去”,少年说道。
渊没什么交流的欲望,点了点头。
这时候小间的门敞着,渊借着光亮打量四周的人,他扫过大部分面孔后发现房间里没有女子,又想起上次醒来时听到的哭泣和叫喊。渊咽了一口口水,鲛人怕是把女子带走了。
渊赶忙接上刚刚的话茬,“多谢,请问刚刚……是把女子带走了吗?”
少年显然是个自来熟,又忍受了这房间里太久的压抑沉默,忍不住跟渊小声攀谈了起来。
“是了,也不知道要对女子做什么腌臜恶事”,少年说了半句突然低落起来,“也不知道这次鲛人……”
没人知道鲛人要做什么,也不能指望鲛人会告诉他们。
从没有梨花入玉海后还能回到中洲,鲛人统治下的状况一切都是个谜。除了族群骁勇善战,寿命极长外,中洲几乎对鲛人一无所知。在渊幼时的印象里,鲛人是一帮鲛人卑劣的侵略者,他们几百年前的某一天突然从海里冒出来,像成群结队的恶鬼,獠牙和利爪都欺向人类。
在相州那种离海颇远的地界,人们一辈子都见不到鲛人,鲛人和话本里的鬼神也并无二致。渊小时候听说书人讲到战争,也只会说鲛人觊觎中洲的广阔地界和丰富物产,从没人告诉他说他们中还有一小撮能为这些非人诞下子嗣,勿论女子还是男子,只要腹上显出那块猩红的胎记,就属于这一小撮人……至少直到他被掬芳阁强行带走前都没人告诉他。
渊低声安慰了少年几句就得了少年的信任,自报家门姓赵名越,是甫州琢城人,家族也算是小有名气,本来推谁都不会推他出来,不想他爹得罪了人愣是没保住他,才被掬芳阁收走的。
渊没想到这小少爷是个傻的,不仅几句把自己身世抖搂得一干二净,还怕是得得罪上像他一样平民出身的“贡品”。赵越声音虽小,其他人也不是聋子,自然有些人听到了,不自然地往这边看了看。渊简单地说了两句自己就喊他噤声,说怕是鲛人要来了,其实更怕这小少爷说出更多没头没脑的话。
鲛人确实很快来了,拉起连着所有人的锁链往外拽。
“都出来!”
贡品们走到门外依次排开,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因为地面和水流的原因几乎不能独立站立。渊偷偷四下里张望了下,发现周围类似的小屋还有很多,有些前面也像他们这边一样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人。
几个鲛人也不在意贡品个个站都站不直的散漫样。为首的鲛人细细打量着他们,半晌指出几个人,随后他身后几个鲛人游过来,解开了这几人脚上的束缚。
渊被指到的时候呼吸一滞,随后赵越和另外两个少年也被点到。
渊努力保持平静,还是不免心下慌乱。没人知道被选中的人会怎样,也没人知道留下的人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