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崇真醒来时,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脏衣篮里换下的衣服和厨房里shi漉漉的麻布,提醒他这间屋子也曾喧嚣过。
向晴天不再负责接送,他必须每天提前半小时去挤地铁,或者约一部网约车。不过这种忙忙碌碌的日子也不会长久了,下周他就会只身飞往东京进行全面的诊断治疗。
当他签完今天最后一份交接文件后,收到薛睿诚发来的消息【叔,在正门口等你下班,慢慢来,不着急。】
苏崇真感激他昨天的英勇相助,而且人昨天就打了招呼说要一起吃顿饭,回了一句【就来】便关电脑下楼。
仍旧是那辆血红色的马自达,薛睿诚老远看到他过来,赶紧下车绕到后座帮他开门。苏崇真注意到他浓重的黑眼圈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随口开了个玩笑:“你该不会在车上兑付了一宿吧。”
“什么都瞒不过我叔,嘿嘿。”薛睿诚绕绕头,脸上展现的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无奈与尴尬。
这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发生些什么了,苏崇真突然想问问他的近况,多听一些有烟火气的人间百态。
薛睿诚带他到小区楼下的一家粤菜馆,要了一个小包间,点了他们家的招牌清蒸鲈鱼和豆腐酿虾。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rou了,怎么不去隔壁的烧烤店?”苏崇真喝一口菊花茶,又多点了一份蔬菜。
“油太大,对你不好,还是清淡点养生。”薛睿诚开车不能喝酒,也喝茶。
苏崇真笑笑,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不少,“对了,怎么昨晚在车里睡的?”
“叔,我光给你和家里添麻烦了,你先听我说个事儿,咱不动气。就当故事听吧。”薛睿诚并不答他的话,夹一筷子鱼rou到苏崇真的碗里,随即头也垂下了,肩膀也塌着,说了一段荒诞的故事。
“自打从你这儿离开后,我回到老家,心里那个后悔啊,但又能怎样呢,后悔也换不来你的原谅。那晚的我真是太混,太傻了。回家后,反正郁闷了得有大半个月吧,之前相亲的那个孙燕雯倒是过来劝过我几次,渐渐的,我们就处上了,谈了半年多吧,你也知道我们那儿谈婚论嫁得早,双方父母也都熟悉,就说要不先订个婚。我觉得有个老婆帮忙管着点我顾着点家也不错,就答应了。订婚之后,孙燕雯的本性渐渐展露出来,她老听我提起在申城遇到的贵人。哦,我说的贵人就是你。”谈话被上菜打断了,薛睿诚自己不吃,又夹了块豆腐虾到苏崇真的碗里。
苏崇真慢条斯理地吃着,也不劝他吃,由着他说。
“我在申城和你一起住的那段日子,让我见识到什么是有品位有质量的生活,经常会把那些像梦一样的细节说给孙燕雯听,说那些看不懂是洗头的还是洗澡的带有人参味儿的洗漱用品,说被我打翻了托盘再也找不到的那颗用贝壳拼出图案来的袖扣。孙燕雯连袖扣是什么都不知道,渐渐的她也开始爱慕虚荣,有一次上商场,她缠着我给买了个名牌包,那个时候我租了一辆车,在县里开网约车,一个月能赚个五六千,但她那只包要八千块呢。哎……”
“你还是给她买了?”苏崇真伸长脖子看他的酒酿腐ru炒茼蒿,每次必点。
“服务员,麻烦我们还有个茼蒿帮忙催一下。”薛睿诚知冷知热地替他催,又接着往下说:“买了,一咬牙一跺脚就买了,谁让她是我的准媳妇呢。后来我寻思着这个工作的工资太少了,以后真成家了,再要个小孩,或者老人家生病什么的,肯定不够花销,就去县上的人才交流市场碰碰运气,很幸运去了一次就找着工作了。也是开车,帮一个货运公司拉货,月薪一万二,就是一个月得再外地住几晚。我想那也行啊,就算让我白天不停地开,晚上总得让我睡吧,和之前开网约车一样啊。”薛睿诚停了停,把刚上来的茼蒿换到苏崇真面前。
“老板说,去他们家干活有一个要求,拉货的车得自己买下来。最便宜的就是我买的那辆SUV,后备箱空间大,坐人拉货两用,照他说那车就是个可以移动的高性价比。价格拿的是大宗客户批发价,只需要15万,一年的工资差不多就能凑出一辆车的钱。哪怕三年合同期到了,不想做了,还能有辆车傍身,做个滴滴什么的,也不用租别人的车了不是。”
“听上去挺好,先苦后甜。”苏崇真适时点评道。
“到目前为止,还挺不错的,就是唯一棘手的是我没那买车可用的15万呐,家里把房子让出来给我结婚用,装修买家电花了一笔。说好了给媳妇买钻戒,还有新婚旅行又要一大笔。两老是贴补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拿不出来了。老板听了我的苦衷,笑呵呵的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是靠谱的借贷公司,我们公司的新员工有一多半都问他们借钱,合法合规今借明贷,手续简单利息透明。私下里问了几个同事,他们大多都借了,我就过去咨询了一下,借15万,还18万。只要平时下班后再接点私活,一年内就能还清。和家里说了一下,家里人也都随我,于是就痛快的贷了。”说到这儿,薛睿诚一仰脖子,灌了杯凉透了的茶。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