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霜降那天回的家。
在外头跟胡搅蛮缠的洋人谈了几个月生意,看到新来的塌鼻子丫头都觉得亲切。他拈着勺子朝人家笑:“怎么没看见我哥?”
小姑娘红着脸:“大少爷去银杏路看房子了。”
“看房子?”
“说是要搬出去。”
“搬?”秦昊搁下碗,上身不自觉前倾,“好端端的搬出去干嘛?”
他笑时一副多情桃花相,一收起笑,面容冷峻得有些不近人情。
丫头见他陡然变脸,缩着肩膀,不知该如何应答,幸而被李嫂一嗓子喝住:“金凤你做什么!端碗甜汤要这么久!”
金凤得了台阶,兔子般跑得飞快。李嫂将人拉进后厨,恨铁不成钢道:“少爷跟你搭个话就翘尾巴!有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她孩子心性,忍不住追着问:“他们兄弟俩关系不好?”
“都不是一个妈生的,要怎么好?”李嫂戳她的额头,“现在老爷平白无故给了大少爷一栋房子,二少爷指不定怎么想呢。”
金凤乖乖闭了嘴,听见一声门响,而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银杏路的那栋花园洋房有些年头了,秦昊住过一段时间,姑且记得路,当即驱车过去。他知道这么贸然前往有些唐突,但心底浮出隐约的猜测,急着要当面问清。
远远看见金黄树影遮掩的红屋顶,朝南开着尖俏的老虎窗,像儿童书里的彩色插画。这一带的建筑修得温馨雅致,似乎不久前还是少爷们浪漫体面的婚房,其实已经成了老爷们金屋藏娇的温柔乡。
秦昊下了车,与隔壁戴礼帽的中年绅士出奇同步地揿响门铃。铁门哗啦一下开了,伸出一双裹着蕾丝长手套的胳膊,勾着脖子将人搂了进去。他这边的门还没动静。
秦昊突然想掉头就走,他怕这扇门后也有一双柔若无骨的胳膊等着拥人。
拧锁的声音咔哒一下,门开了,开了一半,秦天握着把手仰头看他:“怎么……怎么回来了?”
或许他是想说“怎么是你”,秦昊心中不快,借着弟弟的身份撒娇:“哥哥要搬家也不告诉我,害我一顿好找。”
“没想到你正好今天回来。”秦天卡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后银杏树、白窗框、灰泥墙,而秦昊只盯他不自在扇动的睫毛:“我能进去坐坐吗?”
“还没收拾好,”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把人晾外头,秦天让开身,“上次住人还是三年前,乱了些。”
秦昊跟着他往里走,这才注意到他趿的拖鞋,走路时浮动着两截雪白的脚后跟,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起落。
“刚睡醒?”秦昊问。现在已是下午了。
“春困秋乏,眯了一会。”秦天避重就轻,走进厨房将壁橱挨个打开,翻茶叶,胳膊高举着,漏出一线腰。
秦昊坐在长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打断:“没个佣人也不轮不到哥哥给弟弟泡茶,我们聊聊天就行。”
“嗯,”秦天也实在找不到,尴尬地走回客厅,挑了秦昊旁边的沙发椅坐下,“你上中学的时候,经常带同学来这里玩。”
“我那时候皮得很,总带一帮子人回来闹,给哥哥添麻烦了。”秦昊笑得慧黠又烂漫,算准了他哥就吃这一套。
然而秦天只是点点头,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难怪陆小姐说她见过我。”
一时间呼吸可闻,屋外急促的犬吠声,女人的谩骂声,铁门晃动的哐啷声,歇斯底里的嚎哭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像调错频的电台,呲喇喇的杂音涨chao一般将人没顶吞没。
“你说什么?”笑在脸上僵了好一会,秦昊松开咬紧的齿关,牙龈都泛出酸意。
“我打算明年春天结婚,跟陆小姐,陆嘉壬,以前与你一个中学念书的。”
秦昊的目光捉着秦天的眼睛不放,试图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以前爹想把这房子给你,你没要。你说你身体不好,结婚害人家姑娘一辈子,怎么现在想开了?”
“年纪一岁一岁长,总归想安定下来。陆小姐知书达理,彼此都很合适。”秦天与他对视,目若寒潭,台词背得一丝不苟。
“陆嘉壬,我想起来了,”秦昊的表情一时有些莫测,“陆家的九姑娘,家里不肯供她上学,她就天天去跳交际舞,最后傍上一个英国佬……”
“秦昊!”秦天蹙眉看他,腮上一层薄红,看得秦昊口干舌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顽劣,”秦天挑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思考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说话的语气毫无威慑力,“姑娘家的名声重要,不要胡言乱语。”
秦昊豁然露出一个笑来,轻微的一声气音,把僵硬的气氛消遣得不lun不类。他张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身体放松,语调也跟着放软:“秦天,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温柔体贴,才会教人会错意。”
他伸长了腿,翘着锃亮的皮鞋去挑秦天宽绰的裤脚,才勾出一段白脚踝,秦天倏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