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卿”字,染红了夏岚的脸颊。
芍药挂在雕花缠缀的屋堂里,盖上了他的章,就变成了彰显身份的物件。花再瘦怜,也有金枝顶着,夸的花样再多,也无非是为了逢迎掌画的主人,热闹散了,谁还在意画里的寂寞。
但是叶北风看到了,他读懂了他的忧愁和孤冷,他不识得恃贵的夏岚,才猜他是个姑娘,是卿不是君,一卿解万忧。
没有印章的芍药才有夏岚的情意,书信不是拜帖,会友也不是饮宴。夏岚想要见一见叶北风,若他知道自己不是女子,可否还愿意一听忧思。
叶广遥又接连往墨斋跑了三日,仍不见作画人的回信。账房劝他不要太过执着,命里不带的缘分攀不上反而是好事。
转眼就到了叶广遥上任的日子。三月初一,一大早便穿上绿色圆领衫,胸前绣着鹌鹑补子,腰间缠上乌角革带,郑朏伺候他戴好乌纱帽。叶广遥对镜粗粗照了一圈,简单用了早膳就出门去了城北的京卫指挥使司。
能顶上一个从九品的史目也幸得叶广遥读过几年书,整理文书这样的差事总要识得几个字。他只跟顶头的知事报了到,再高的官阶也搭不上话。
在小屋里闷了整个上午,下午实在坐不住,到了院子里闲晃了几圈。未入品级的仓大使和副使倒有些也闲散着晒太阳的,叶广遥主动上前打声招呼,围站着闲聊几句。
能进京卫指挥使司这样的地方,背后都有些关系,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互相打趣着,叶广遥很快就交到了朋友。
一个叫张元的副使生的一张娃娃脸,比叶广遥还要小上一岁,家在京城本地。知道叶广遥老家在青州也没嫌弃他的外乡口音,虽然叶广遥这些时日也纠正了不少。
“在老家可有媳妇?”张元靠在墙根,叼着根草梗问得眉飞色舞。
叶广遥傻乐着,憨憨地挠着头发:“在北边营里待了两年,耽搁了就没娶亲。”
张元的媳妇正大着肚子,听到他的话一把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草梗在叶广遥眼前随着张元的嘴唇一下一下打着晃。“等有空,兄弟带你去找找乐子。”
张元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叶广遥寻思过味来就红了脸,“京城的那种地方挺贵的吧?”
能进京卫家里怎么可能差钱,张元又打量他一遍才笑着揶揄他:“你不会是还没弄过吧?”
叶广遥的脸更红了,他这个年纪稍有点家底的家里都给塞过通房,但那时候叶广路还没混出头,爹娘更是一心盼着他念书考个功名,拖到现在就成了个姑娘小手都没摸过的童子哥。
张元被他局促的样子逗得笑开了眼,拍着胸脯担保要带他见见世面。
叶广遥寻了个幌子溜了,因为没有过,反而不馋。珠市里的姑娘他不稀罕,满心惦念的是芍药花里的仙子,即使踮起脚抬着手也够不到、摸不着,但只是臆想那缥缈的裙角,所有的簪花珠钗也都失了颜色。
下值后叶广遥先回府里换了身便服,随意垫了口肚子又往墨斋里赶。这样又接连跑了三日,终于被他盼来了贵人的回音,连账房都觉得惊诧。
信被叶广遥牢牢地捂在胸口,一路小跑地进了门。先是唤郑朏端水,伺候他用猪胰子净了手,用帕子将里外指缝都擦了干净才到小桌边郑重地坐下。
烛火摇曳如波,昏黄的暗影下叶广遥从怀里掏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上也没有题字,抽出信是一张粉笺纸,展开只简单写了一列字:既望巳,胧月台,燕纷飞。
那一手字颜筋柳骨,鸾漂凤泊,有男子的笔锋顿挫,纵横婉转之间又有女子的飘逸灵动。叶广遥看得痴了,这手好字更甚芍药,同是执笔习字,却相距天涯。
信纸从指尖飘落到小桌上,叶广遥怔怔地呆坐着,不敢将它拾起,仿佛碰一下,都玷污了那灼灼的才情。
信没有落款,对方不肯留下名字。叶广遥品了整夜,辗转反侧,仍没弄懂书信的意思。既望巳是个时间,但胧月台和燕纷飞他却总也琢磨不透。
一早天刚大亮,不等郑朏叫早叶广遥已经坐起等在床边。简单梳洗后郑朏伺候他用早膳,叶广路去了军营,自打叶广遥入了职也未得空关切一二。
喝光了清粥郑朏正要收拾碗碟,叶广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打探书信的意思。
“既望巳,胧月台,燕纷飞…”郑朏低低地重复着。
“前面是说十六日的巳时,”叶广遥杵在小桌上昂着头,“分明是个约我相见的时间。”
郑朏思忖片刻补充道:“胧月台是靠近秦淮河小瑶街上的一家茶楼,那些风雅的公子文人都喜欢约在那里饮茶yin诗。”茶楼郑朏没去过,但那样有名气的地标,叶广遥再在京城住上数月便也能听说。
至于燕纷飞两个人则大眼瞪小眼,谁也参不透。
直到十六日的前一夜叶广遥都坐立难安,紧张、急切,他像个初次被掀盖头的大姑娘,攥紧手指想见一眼自己的夫君。新妇多是担忧郎君是不是面善、是不是好相与,只有他在担心自己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