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卖。”账房放下手里的活,阖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叶广遥才慢慢开口:“店里老师傅只裱画,不卖画。”
“那幅芍药可知是何人所做?”叶广遥不依不饶地扒在柜台上,看不懂眼色似的追着问:“可否一透芳名?”
账房撂了笔,咔哒一声搭在笔隔上,两只胳膊揣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暂不提开口的一嘴乡音,单是只识芍药不识人就可见是个外乡客。
南京城里遍地牡丹花,但敢画芍药的却只有一位,隆平侯府最得脸的门客,夏岚,同进士。自打他笔下的芍药被隆平侯悬在正堂里露了脸,一水的芍药都洗了笔,从此只见金陵牡丹俏,独留夏卿芍药怜。
账房只当他附庸风雅,空有一副赏画的好眼光,却没有攀附贵人的好运道。“贵人的名,透不得。”说罢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催人把门帘遮下来。
叶广遥急了,闪身挡住伙计的路,把手里的云纹砚摆在柜台上,价也不问,只叫账房把东西包起来。
做成了生意,账房的脸色才好看些,摆了摆手让伙计回身继续盘货,转头才给叶广遥报了个咋舌的价钱。叶广遥听得rou疼,偏头瞅了瞅那朵芍药又觉得多少钱都值了。
他利落地付了钱又赔着笑跟账房打探,可否给作画的贵人留一封书信,待她来取画时再交与她。
这砚钱报的贵了,账房手短,便答应只交信,不确保有回音。叶广遥点头哈腰地应着,像得了天大恩惠,临走前硬是抱着砚台又往内室狠狠瞅了好几眼。
叶广遥进了门径直往书房钻,不用郑朏伺候,亲自研了墨,待到浓稠正好才铺开一张桃花纸,小心展平,对着空纸沉yin半晌才提笔落下几个字:“红瘦易怜,盼解卿忧。”
字尚规整,算不得Jing湛,叶广遥自知无技可炫,就只留下署名:叶广遥。后又对着信纸琢磨了半刻,竟把纸揉了扔在一边,重新展纸又誊写了一遍,只不过这次落款改了,不是大名,而是更亲昵的表字:叶北风。
信纸被折了三折装进封里,信封上未题一字,叶广遥拿起信又匆匆跑出了正门。外面天Yin得厉害,下起似雨非雨、似雾非雾的浓露。青石板路被沾shi,黑亮亮地泛着油润的色泽,被鞋底长年累月打磨得像叶广遥此时的心情,细腻又浮滑。
虽然雨细未沾衣,叶广遥还是把信妥帖地收进怀里,紧挨着因为奔走而勃发跳动的心房,每一下震颤都刻印了一份思慕在上面。
到了墨斋叶广遥从怀里抽出信,递与账房时还带着暖暖的体温。账房把信封压在账簿下,答应长随来取画时会一并交与过去。叶广遥再次作揖拜谢,内室的门帘已经严实地拉好,他与那幅芍药之间又重新隔上了算不得难的屏障。
回去的路上叶广遥暗自庆幸,若不是随心去了城南,随意吃了碗素馄饨,就不会刚好走到巷口的墨斋又恰巧赶上伙计盘货。撩起的不是门帘,是他与作画人的机缘。
正想着叶广遥又变得神色悲切,他与芍药只隔着一席门帘,伙计即可掀开。账房说作画的是贵人,自当高高在上,他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史目,又能否有幸攀上金枝,一述衷肠。叶广遥且唉且叹,他与作画人的门帘又有谁能帮忙掀开。
整整六日,叶广遥日日晨昏两次去墨斋询问,起初账房还有所不耐,后两日也被他的执着折服,答应取画之后必定嘱咐一二,给个回音。叶广遥这才放了心,悻悻而回。
白日里他从墨斋回来便与郑朏学说官话,叶广路常宿于营里,两兄弟不常在家里打过照面。几日下来叶广遥也确实未在正院里看见女子的痕迹,这才相信郑朏的话,他哥并未纳妾,只是那花、那亭子的纱幔还是跟这只有男人的正院格格不入。
到了第七日,叶广遥有事耽搁,到墨斋时比平日晚上些许。他前脚刚跨进店门,账房就笑盈盈地跟他挥了挥手:“一个时辰前取走了。”
叶广遥兴奋得拍了拍大腿,账房又说:“若有回信,还给送到铺子里来。”叶广遥又恭敬地行了个谢礼,嘴角咧到耳根,一路迈着雀跃的步子归了家。
长随王六四把取回的画轴展开铺在梨木桌上,夏岚边走边抚过纸面,老师傅的手艺一如既往,装裱得不出丁点过错。他拿出黄石小印点上红泥,在画的右角重重盖下,再拿起就见篆体的夏岚二字红且艳地跃于纸面,这幅芍药才终于得了身价。
夏岚本是永乐二年的二甲进士,进过殿试却也只是个同进士。他想留在京城便没有报名候取外派的官职,最后辗转进了隆平侯府成了门客。
他的一手行楷风流,颇得侯爷赏识,专门帮侯爷誊写呈上的文书。笔下芍药画的更是婉约含情,侯爷如觅至宝,挂在正堂大肆炫耀。这样一个才子妙人更是如珠如宝地供养起来。
才气靠捧,愈捧愈矜贵。夏岚的画不卖只赠,赠却不题字,再有脸面的贵人也只有一方小印,得了却也是要悬在最显眼的地方,谁人不知夏卿的芍药堪比万金。
待印迹干透,王六四卷起画轴,看着夏岚的脸色递去一封空白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