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想起药铺后院的湘西口音,手心冒汗,紧紧捏着裤缝。
方丈拾起地上的经书,自顾自道:“奈何大师养的蛊虫,一直收在桃木匣子里。我至今不明白,为何白牡丹吃下一片碱水泡过的叶子,那蛊虫便钻进她体内,啃噬她骨髓,没多久,只剩一张人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宋世恩上前几步,站在观音的影子下:“你几时见过她?又怎知她最后只剩一张人皮?”
方丈轻声一笑,半张脸掩于书后,眼珠子向上一转,露出大片眼白,乍一看,倒有些吓人:“少爷,你从哪里来,又打算往哪里去,我这里有一笔账,记得明明白白。”
他心底一沉:“你跟踪我?”
“得罪了。”方丈拱手行了一礼,又道:“想必你好奇静海方丈当年为何下山。”
宋世恩咽了一口唾沫,浑身紧绷,却又没法反驳:“你说。”
反目成仇
方丈站起身道:“民国十六年,原在广州的陈家,陈口口先生前来南京赴宴,途经栖霞寺,住持替他算了一卦,说他五年后必有一劫,陈先生慌了神,供了一座四足铜炉,又问他如何破局。”
宋世恩想到山下那场大火,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住持将他引荐给奈何大师。大师掐指一算,便在山顶开坛作法。没过两天,罗刹托梦给陈先生,说只要烧了龙潭附近的田地,便可破此劫。那日过后,村民死伤无数,上山求菩萨开恩,静海方丈看不下去,出手相助,住持反倒怪他多事。”
这事听大伯提起过,只是他当时年纪尚小,还不懂这背后的种种恩怨。
“静海方丈发觉奈何大师的脾性愈发古怪,劝他趁早收手。大师只当他在嫉妒,后来,方丈认定他已经走火入魔,想拆毁罗刹庙,却被住持察觉,罚他去后山清理水渠。说是水渠,其实是个粪坑。方丈在寺中待了十二年,头一回受这般羞辱。然而福祸相依,世事难料,后来那几年,奈何大师在寺中越发得势,两人渐渐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宋世恩略一沉思,猜到后续。走出屏风,檐下也摆着一座菩萨,玉石雕的,通体透白,眼睛却黑得透亮。
这玉雕实在罕见。他走到廊下,脑中不自觉蹦出一个词,玉石俱焚。
不应该。
怎会想到这词?
菩萨的眼睛约有两颗蚕豆大,正常的石头嵌进去,总该透出点光,可这双眼仿佛被泥糊住,看不透玉石的杂质,也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与往日见的不大一样。
可平日又见过多少菩萨?宋世恩后退几步,从头开始打量,喉头一哽,想到大伯书房的净水观音。
同样的蓝田玉,同样的黑眼珠子。当年大伯跪在书房,低头诵经,后来伯母陪他一道。两人在书房待得越久,大伯的肺痨越严重,后来他躺在榻上,神思迷惘,连父亲和三叔的模样也分不清了。
伯母起初尚算清醒,只是梦里常叫大哥的名字,后来她站在院中,一遍遍喊大哥从田埂上回来,可他们早就搬家了,紫金山下的土坡已经盖上一排红砖洋楼,她却还在叫大哥回家。
宋世恩心里一惊,陡然抬头,眼神乱了。
难道蛊虫藏在菩萨眼里,伯父伯母日日跪拜,不慎中了蛊毒?然而同时,家中擅长治疗肺病的坐堂先生并未察觉,只当他们和大哥一样患了肺痨,用了相似的汤药?
可伯父行医多年,怎会发现不了其中蹊跷?
冥冥之中,似乎有哪里说不过去,可又找不到哪点不对。
宋世恩转过身,袖口带起一阵风,吹灭桌前蜡烛。方丈手一抖,似乎旧疾复发,他顾不得那么多,举着莲灯凑到她跟前,“我大伯当年从你这儿请走的菩萨,可是出自奈何大师之手?我晓得他雕工了得,玉石摆件有价无市,但我大伯绝不会将钱花在这上。”
他指着身后,盯着她眼睛:“这尊菩萨究竟怎么来的?”
“少爷,你……”她缓缓后退:“你这是想起什么?”
宋世恩抿紧唇,摇曳的火光自下而上地照过来,他眼睛比平常大,黑洞洞的,像一副骷髅架子。
方丈眼神闪了闪,打开桃木匣子,找到火柴,划亮,吹了一口气,白烟缓缓上升,她双手合十,开始静坐。
宋世恩等了一阵,胸口着火似的忍不住道:“你们在菩萨眼睛里装什么?”
“少爷,你这般问,可就冤枉我了。”她眼角皱纹挤在一块,嘴巴一张一合,像墙上的罗刹肖像突然开口。宋世恩盯着她嘴角边的黑痣,试图压住乱飘的思绪。
她取下佛珠,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