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这样吗?
这世上怕虫子的人,见到蚂蚁也得退避三舍;不怕的,油煎焖炸,怎么吃都不过瘾。
吃,怎么又想到了吃?
宋世恩轻吐一口气,方丈剪断最后一截线香,道:“少爷,不必担心。方才你闻着这安神香,不自觉地睡过去。”
是么?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说不上来是腿疼胸闷还是什么,坐不住,想逃。
“瞧您这副样子,怕是多日未合眼。”她推开窗,“眼下三更未到,不妨再歇歇,等身上松快了,我们再谈正事。”
窗外落了一地枫叶,白猫蜷在上面,尾巴时不时扫过花坛里的碎砖。
它又回来了?等等,它什么时候走的?眼前闪过模糊的片段,先是白猫越过墙头,后来它翘起尾巴,跳下窗沿。究竟哪一段才是真的?
宋世恩挑开掌心刚结的薄痂,拇指上多了道血口子,像是让窗栓上的倒刺刮的。再一看,左手五根指头泡得发皱。他盯着杯底,总不至于睡着的时候把手伸进去。还有,桌上怎么多了四个香炉?这些香料不正常……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这香气与金珠简直分毫不差……慢着,荷包呢?他翻了一圈,竟压在神龛下。
菩萨脸上有两道血手印。
是自己的血?
他猝然转身,方丈毫无反应,难道看错了?神龛前的蜡烛燃到尽头,再回头,竟灭了。他坐回原位,方丈叩了叩桌角,“少爷,静海方丈与奈何大师的旧事,方才还没讲完。”
宋世恩咳嗽一声,也不知从哪开始问,眼皮缓缓眨了眨,越发沉重,也不是困,就像下午第一节课,教室太暖和,脑袋转不动,想着提笔写字,却找不到笔,说着翻一翻抽屉,胳膊却抬不起来。
方丈仿佛猜中他会,从头道:“民国十一年,山下战乱不断,口口口手下的兵痞仗着洋枪火炮,四处烧杀抢掠。山上香火虽旺,可村民也拿不出多少供奉,您想啊,没了供奉,神仙哪肯搭理人间这些事。”
宋世恩不置可否,这和蛊虫有什么关系?偏过头,猫不见了,他顿时头皮一麻,总不至于又在做梦?扎破指尖,血滴在荷包上,荷花竟变了颜色,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大雄宝殿门外养的八瓣莲么?据说泡了什么四君子汤,能从三月开到十二月。
说不定是纸雕花,可纸泡在水里,居然不烂?思绪越飘越远,方丈端起茶壶,示意他喝茶,他不自觉抿了一口,杂念竟奇迹般地没了。
“奈何大师闭关半年,习得一秘法,可当年的老住持极力反对。但没两天,他忽然病故,新住持接手,奈何大师便开始供奉无头罗刹。”
方丈拨了拨佛珠,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身后,宋世恩回头,也盯着头顶的十八罗汉。
“这罗刹与旁的神仙不同,瓜果蔬菜、金银宝器,它看不上。大师请来一位湘西赶尸人,教他养蛊,等蛊虫破罐而出,先将它们封进蚕蛹,再用桃木火烤成炭,搓成黄豆粒大的珠子,撒上金粉放进香炉,点上香,供给罗刹。”
蚕蛹、金粉……怎么和金珠一模一样?
“第二年,口口口在镇江打了败仗,退回淮安。静海方丈越发不解,向奈何大师讨教许久,后来也跟着养起蛊虫。”
无稽之谈,口口口打了败仗,那是口口南下,与口口口在丹阳前后夹击所致。宋世恩心中冷笑,双手抱臂,脑袋一歪,这姿势似乎像某人……等等,阮望之?
喉咙一哽,再次默念这个名字。旧日重现,祠堂、教室、码头、车站……身边总有这人的影子,不知是心慌还是余悸未消,他闭了下眼,想把这阵奇怪的感觉甩出去。只是力不从心,阮望之这三个字像狗尾巴草似的,一下下挠着心口。
片晌,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上一秒的旧梦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系紧荷包抽绳,重量不对,拆开,内袋内闪着光,两颗珠子似乎都碎了,虫尸不知去向。他眉头微蹙,目光下移,桌角散落几本经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脑子有些乱,这些书本来就在这,还是方丈拿下来的?
想不起来了。他松开手,盯着手臂上的抓痕,怎么流这么多汗,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炷香的时间,能发生什么……我到底在纠结什么……我原本来这做什么?方丈刚刚又说了什么……宋世恩喉咙有点堵,抿了一口茶,没水了,咽下两片茶叶,抬头,方丈摩挲着杯盖,嘴角的黑痣微微一耸,似笑非笑,像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可他们分明没说几句话。
一定是想多了。
想多了。
最近总是瞎想。宋世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方丈重新给他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