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拾肆章-寄宿(2)
“沈兰!”沈江呵斥着,沈兰霎时噤了声。
如似被石化了一般,舒璐呆愣许久。除去会眨眼外,和石像真是无有区别——一股劲灌进他脑袋里的东西太多了,他根本反应不及。
他知道,他最应该意外却又该在意料之中的惊讶之事,只得是沈兰脱口而出的那不可置信、为他暴露他自己实际上也是个与单纯毫不沾边的孩子而惊讶,为他那世袭与妖字中的厌恶而惊讶——就像舒璐会听得那些大人言一般,沈兰必然也会听去那些大人讲的话。但沈兰大抵比他更有发言权,在家中也无需过多装纯,不然也不至于会对着沈江直言。
再不济,他应该为了在这对叔侄面前继续装作无害不知事而一心对自己成了少掌门惊讶——他的确很惊讶,惊到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现实,以为这只是一场玩笑。
但他做不到。
那吐出的“半妖”二字,带着嫌恶、厌弃、作呕之意的二字,好如晴天霹雳,其化作一把人血堆做的匕首,一刀剖开了他的肚子,再将刀刃戳进去搅烂五脏六腑、三两下划破心脏。
知晓他半妖身份之人大抵是不少的,但从无有人提起,所以倒不是什么对此有何Yin影。
只是他,他自己,纯粹的厌恶这个身份罢了。
“兰哥哥……”
——本应是这样的。
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从脚底漫上头顶,涌进心脏,在嗓眼翻滚;铺天盖地,连气味都是恐惧的味道。
他自认为是不将别人家的狗当作朋友的,又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恐惧他的厌恶。
原该一握一松都很可爱的软乎乎小手现在颤抖着前伸,妄图抓住那个在他眼中愈行愈远之人。
盛夏,却冷得牙齿打颤。
他忽然开始呼吸困难,短促的鼻息几乎只进不出,小小的胸膛却幅度极大地起伏,他拇指微抽着。几次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离百里长廊之外的人可怖地扭曲起来,成为漩涡后缓缓消失在中心一点。
万花齐放的花海,一眼望不到边际。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茫然而无助。五眼花蝶绕着他飞,乍看很是美丽,细一看,不过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虫子长了翅膀。
他行四步,太阳便落下,月亮替它高挂天空;再行六步,月亮又坠入花海之中,太阳再度飘回原处。
脚边的木槿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尽管那交替来得这般任性,它也坚持不懈地谢开反复。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万花被满目的赤红代替。高贵而优雅的桔梗花海,似乎很适合他。他接着走,越过这片靓丽的花海,来到紫藤花瀑布前,无力地仰起头,弱得仿佛轻轻吹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过不真实的梦境使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处在梦中,但不愿醒来。
也醒不过来。
他从来没有办法在梦里主动醒来。
但凡能醒来,那便是梦中梦,或是梦中梦中梦……他早已经习惯,顺其自然便是。
也会担心会不会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好像也不错。
缥缈的呼唤。
即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睁开了些许的眼睛,好在是足以将面前反复唤着他ru名的小孩儿看得大概。他的手被沈兰紧攥着,后者察觉其醒来,嘴上的“璐璐”就变成了“小叔”,有要松手之意,大抵是要去喊沈江来。舒璐反握住对方手指,不允他离去。
安心源自于他还在身边。
其欲坐起,沈兰便扶着他坐起来。他可怜巴巴地瞧着沈兰,半天没能说出来话,只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眼圈通红。
“诶……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沈兰给看得挪开了视线,他往床边一坐,自由的另只手十分不自在地绞着毯子,磕绊道:“小叔、小叔在回信…好像是你那个二、二师兄寄来的,听小叔的…意思,大概,大概是叫你月底再回去…下个月正好你轮到你生辰了…我就在想不若我随你一起过去陪你过毕竟你在那边也没有别的人陪你玩什么的。”最后一段话他是很快说完的。
“你在扯开话题,兰哥哥。”舒璐鼻音甚沉地说着,用不怎么使得上力气的手捉了沈兰的袖子,爬到他身边半跪坐着。大些的小孩儿把毯子披到穿着华贵的小小孩儿身上,动手捏了他朱砂浑开的半边脸颊,眼神躲闪地安抚道:“你都没有说话,哪里来什么扯开话……”舒璐打断他的话:“——你明明有很多想问,也知道我有很多想问的。”沈兰看向他的眼睛,小唇稍抿,回道:“我有什么好问的…我难道不能去问我小叔吗?”
秋意曈瞳仁稍缩。舒璐蓦地发现自己失了言,心道大事不妙之际,也硬着头皮回望于沈兰。其暗自为不受控制蓄起的情绪之泪庆幸,好如悲伤到极致地哽噎道:“你难道就不想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失声垂首,用内腕一遍又一遍抹着泪。
实际上他并没有想好这个为什么后面该接什么,但正如他所料,沈兰并不在意他接下来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