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离千禧年已过了四年。曾经百花齐放的唱片时代,在电子音乐的冲击下早已日薄西山,然而时光似乎遗忘了偏远的江边小城了。
每到夏天,周末,摇曳着婆娑树影的梧桐林深处,开了空调的影像厅就成了少男少女们最爱去的地方。
那一年祝翎生17岁。高中没上完,他就辍学了,去码头和父亲做事——并非是他不想读书,他的成绩在全校都名列前茅。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穷人家的悲哀就在于被传宗接代拘住了,又不懂得节育,宁愿超生被罚款也要生,越生又越穷。
只有在周末做完工时的闲暇,换上洗的发白的旧校服,走进音像厅,挤入学生群里,这时他才感觉自己从似乎望不到边的苦海里脱离出来,重新回归正常的同龄人里。
许薇也是这家音像厅的常客。她落落大方,指甲永远修剪得整齐干净、光滑细腻的双手、总是折叠成小方块的香喷喷的花手帕,都无一不在透露着她是一个教养良好、家境优越的姑娘。
或许是某次不经意间眼神的对视,又或许是伸向同一盘磁带时蓦地碰触、又触电似的弹开的两只手,他们发现彼此的听歌品味如此相似,很快便熟络上了。
祝翎生长了一张讨小姑娘喜欢的脸,剑眉星目,鼻骨高直。他不怎么说话,一旦开口总让人如沐春风,偶尔眼睛里带着早熟的忧郁,这一切都是许薇过去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单纯的姑娘看到他的校服,把他认作高她一届的学长,少年的自尊心让他并没有否认。
最开始许薇邀请过他去她家玩,她家有时下最流行的VCD机。那一阵子他们都最喜欢一首叫《美人鱼》的新歌。
“传说中你为爱甘心被搁浅,我也可以为你潜入海里面……”
每当这句歌词响起,许薇总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瞅他,像是要表白,又期盼他先主动说些什么。
祝翎生早就察觉她的倾慕,对她也有好感,但那似乎并不能拿男女之情来解释。苦难逼迫他太早认清人间的残酷,他又能拿什么来回应她呢?他那时候自尊又自卑,即便有过悸动,也在看到她的小城首富父亲礼貌里带着蔑视的打量下,彻底退却了。
祝翎生当她是渴望陪伴的在温室里生活的小公主,也只当是他Yin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然而,谁也没想到,一场足以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变故很快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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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先生,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小葛醒过来。”张馆长的声音传来,祝翎生的回忆像金鱼吐出的泡泡,啪的一下碎裂了。
受伤的美人鱼女演员叫葛芊芊,是舞蹈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人漂亮,专业素养又高。张馆长选她在祝翎生来的那天彩排表演,想在他面前好好展示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结果弄巧成拙。
医生说,幸好他们没有放弃给她做心肺复苏,而且手法老道又专业,哪怕是以她断了两根肋骨为代价,现在再通过医院里的专业急救,好歹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马上就能把她从ICU推回普通病房了。
听到医生的话,葛芊芊的家属禁不住喜极而泣,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张馆长,如负重释,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接到消息的助理匆忙赶到海洋馆,驱车载祝翎生去医院。刚到急诊门口,祝翎生就看到一个头发已半白的中年女人仍揪着张馆长不放,凄然哀道:“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好好的女儿到你那上班怎么就出了事呢……”
祝翎生避开她,走到ICU的隔离窗前,向里望去,葛芊芊一脸惨白,医生给她做了气管插管,不同类型的胶皮管在被子的遮盖下连接在她身上,各个仪器实时检测她的各项生命体征,发出滴滴的声音。
助理做事雷厉风行,先去安稳其他同样憋红了眼眶但还存有理智的葛芊芊的家人,再三保证他们会先调查清楚事情始末,如果有人从中捣鬼,绝不袒护,医药费还有后续的Jing神损失费也会在合理范围内全部满足。
葛芊芊的家人也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见助理言行平易近人又滴水不漏,话术里外都透露出敲打之意。他们刚收到葛芊芊出事的消息时,银行账户上就实打实多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再加上大老板亲自出面探望,葛芊芊又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实在没什么可挑刺的,继续闹下去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就答应了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
任虞正一个人站在人海之外,双手插在兜里,貌似专心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在原地踢踢踏踏,其实一直在偷偷关注祝翎生的动向。
突然,眼前地上落下一块Yin影。任虞抬起头微微仰视祝翎生略显憔悴的脸。太近了,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祝翎生时,就觉得他的俊美里带着攻击性,现在再近距离观察,他怎么能长的这么好看,任虞一时之间竟是看痴了。
祝翎生对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承认被他救人时的身影深深吸引了,也由衷感激他的勇敢,帮自己避免了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