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赵国,祁元夜显见沉默下来,还记得他离开的时候,那一座座城池巍峨挺立,两扇城门像两块巨大的盾牌,守护着城中的百姓,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可惜那百姓里不包括他祁元夜,他已经被这个国家,被这片土地驱逐了。
每一次越度关津,他都忍不住回望,高筑的城墙阻挡了他的视线,唯一开着的门却永远不会欢迎他回来。
他失去了自己的根。
从此,他成了无根漂泊之人。
哪怕后来他发现秦王是师父,哪怕他在师父身上重新找到归宿,可当初随水飘零,惶惶不安的感觉却在心底刻下一道烙印,时不时化作梦魇萦绕纠缠。
而今,巍峨的城楼只剩下断壁残垣,城门在不甘地“吱呀”声中,无力地向他敞开……
这好像佛教中的报应轮回,又好像道家的风水轮流转,眼见“仇人”遭了报应,眼见风水轮转到了自己这里,祁元夜却感觉不到一丝快慰。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曾想过像父辈那样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后来知道自己先天体弱,挽不得弓,提不起剑,便跟着师父读书明礼,希望以后能凭借自己的学识有所作为……
再后来,赵王年老昏聩,为了收回兵符派人绑了他和元乾,他背着元乾逃出来,因为前一天夜里荥阳刚好下了一场大雪,那些人循着脚印很快追上来,他不得已躲进树林里,刚好看见一个避雨的窑洞,就让元乾藏进去,然后扫平脚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借着夜色的掩映,他将那些人甩开一段距离,但也因为夜色朦胧,他不小心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里,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已经被侯府的侍卫救了回去,但是他们却没有在山洞里找到元乾。他告诉祁侯爷绑架他们的是赵王,元乾可能又被他的人抓回去了。祁侯爷派人去查,果然发现有赵王的痕迹,只是元乾却不在他手里。
祁元夜一瞬间就明白元乾要么是被人救了,要么是被赵王……灭口了。祁元夜只相信前一种可能,他从明山脚下,三跪九叩爬上山顶,求佛主保佑翰儿平平平安安,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一生喜乐。
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日破晓之前,他听到方丈说“有缘人自有重逢之日”,尚来不及细想禅中深意就失去了意识。
这次他是被白氏的一记耳光打醒的,一直找不到元乾,白氏已经从开始的慌乱变得疯狂,她认定是祁元夜贪生怕死,丢下翰儿自己跑了,或者根本就是他嫉妒翰儿受宠,把人带出去扔了。
“你怎么这么恶毒?”
“为什么丢的不是你?”
那些日子,祁元夜听到了此生听过的最恶毒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捅开无数窟窿,热血慢慢流干,哪怕后来白氏划去他的名字,将他贬为贱奴,都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而在此期间,祁侯爷只说过一句“夜儿不是这样的孩子”。
他明明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赵王,却不肯说出真相。
是啊,他们祁家以忠孝传家,既要尽忠,那君要臣死臣便去死,何况赵王只是绑了他一个儿子?
可他祁元夜生就一副反骨,如果他是祁侯爷,定会为元乾讨个公道,定会破开赵王宫的宫门,让那昏聩的老贼也尝尝“人为刀俎我为鱼rou”的滋味!
如今,这一切实现了。
秦楚两国的军队包围了荥阳,赵王出城献上降书,带领赵国王室、文武百官下跪臣服,其中就包括昭烈侯府一家。
可他却不觉得有多少欢喜,祁夫人不要他,祁侯爷放弃了他,连翰儿也不记得他的二哥哥了,那些他心心念念的仇恨对他们毫无意义,那他的所谓的仇又有何意义呢?
祁元夜挑着帘子打开一道缝儿,看到师父和楚国的大将军元轲一起下马接受了降书,然后将赵王扶起来,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起身。
“祁侯爷,久仰大名!”
师父突然点了昭烈侯的名字,祁元夜的心跳漏了一拍,挑着帘子的手连忙缩回来。
秦政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连道不敢的祁威,轻笑一声道,“江宁侯去国多年,对家中甚是想念,孤想陪他到贵府小住几天,不会不便吧?”
祁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江宁侯是谁,下意识朝秦王身后看去,只见乌央央数万大军前立着一辆马车……
“夜儿……夜儿他在里面吗?”
祁威的声音发颤,秦政的眉皱起,面色也冷下来,复问道,“可有不便?”
祁威回过神来,“没有,没有。”
“那就请吧。”
秦政反客为主,牵起缰绳,拉着马车入了城门。
堂堂秦王当了马夫,元轲抽抽嘴角翻身上马跟上去,留下赵国君臣神色各异,一位老臣气胀了脸,指着祁威道,“侯爷生的好儿子!”
祁威摸了摸狂跳的右眼皮,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
荥阳城内,家家关门闭户,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