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盖了红布的盘子上,洛凌轩的心顿时空了一拍,沙场上生死之间、命悬一线都不眨眼的他,面对阿福轻飘飘的一记目光,就紧张地迈不动脚步了。
手上的喜服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却压不住脑子里的无数念头,最后他对自己道,无论阿福愿不愿意,这喜服他今天必须穿,这亲也必须结!
心里打定了主意,洛凌轩揭去红布,把大红的喜服亮出来,避开祁元夜的眼睛道,“换上吧,今天我们成亲!”
他的话听起来很随意,随意地好像在说“早上我们喝粥吧”这样的小事,前提是忽略他紧绷得好像随时要拔刀的身体,鼓噪地好像马上要跳出来的心脏,以及那藏在袖子里、攥紧的沁满shi汗的手心。
“不是已经成过了吗?”
早在栖霞山庄后山那一方石洞里,他们以天为媒,叩地为婚,为何要重来一次?祁元夜问出这些天唯一的一个疑问。
“……”
他的反应太平静,完全不在洛凌轩的预料之内,他惊愕过后,担心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于是觑着祁元夜的脸色小心道,“我说过的,要用八抬大轿光明正大的娶你回来!”
那年山洞里,只买得起两根龙凤烛、一身粗布红衣、两盒喜饼的洛凌轩,拥着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的阿福发誓,于是天未亮时留下一封书信“悄悄”离开,未回头,亦未看到他身后阿福站在洞口,流泪看着他远去……
祁元夜想起那夜的冷风,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肌肤相贴,互相温暖,怎么转眼就冷得发寒了……
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展开那红得烈艳的衣服披在身上,流云红锦,龙凤金绣,美得不似凡物,却不及那一身粗布红衣让他欣喜。
凌轩却是高兴疯了,阿福换上了喜服,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还有感情?他忍住激动,拿起旁边的梳子道,“阿福,我给你梳头吧。”
祁元夜没有拒绝,凌轩小心地拢住他披散的青丝,虔诚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阿福,你喜欢孩子吗,等成了亲我们收养两个,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你教他们读书识字,我教他们习武练兵……”
“啪!——”
一滴泪砸在地上,又好像砸在了洛凌轩心上,他从背后环紧这人,哀求道,“阿福,不要离开我。”
祁元夜闭上眼,嗓子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凌轩为他整好衣衫,系好腰带,用手比了比,心疼道,“也太瘦了,以后要多吃点。”
说着弯下腰为他换靴。
“我自己来。”祁元夜出声。
凌轩单膝跪下,抬头笑道,“让我来,以后都让我来。”
祁元夜没有坚持,他怔怔地看着洛凌轩,不知在想什么。
靴子也是红色,不过镶了玄边,秀了凤纹,与洛凌轩脚上的玄色红边龙纹显然是一对。
洛凌轩为他穿好,摸了摸他的脚尖问道,“合适吗?”
祁元夜嗯了一声,洛凌轩这才站起来,两人的视线意外交汇在一起,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凌轩道,“先用饭吧。”
按礼新人拜堂之前是不能用饭的,凌轩不在乎这些,更不会因此让阿福饿着,他起身去门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饭菜进来,“洛大人,阿福公子请慢用。”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偷瞄了祁元夜几眼,直到凌轩轻咳一声,才慌忙的跑了出去。
紧接着院里响起小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间或有大人的交谈。
“怎么样怎么样,看到新娘子了吗?”
“新娘子好看吗?”
“你们小声点儿……”
洛凌轩尴尬地看着阿福,“我请了村里的人帮忙……”
“快吃吧。”
祁元夜夹给他一块子菜,凌轩受宠若惊,惊喜之下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不安。
用过饭后,洛凌轩牵着阿福的手走出门——他本来想抱他出去的,阿福不愿意,只能罢了——院里人头攒动,有洛凌轩的手下,也有来观礼和帮忙的村民,更多的是小孩子,不下百号人聚在一起,此前竟没发出什么大的响动,想必是洛凌轩嘱咐过了。
此刻见他们出来,众人先是被二人的气度晃了眼,紧接着不知谁起的头,一声叠一声的恭喜高低涌来。
洛凌轩起初还顾忌着阿福,不敢回应,后来听着那一连串“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吉祥话,终究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嘴。
“谢谢,谢谢大家了,洛某在沿街备了薄酒宴席,大家随意落座,待会儿尽情吃喝!”
“好!”
一连串的叫好声把气氛炒的更烈,洛凌轩一时激动把阿福抱了起来,祁元夜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随他去了。
人群里发出一道响亮的口哨,然后是善意的嘘声,祁元夜闭着眼睛把头埋进他怀里,直到到了花轿跟前才睁开道,“我不坐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