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山庄……”师父喃喃地问道,“哪个元夜?”
我回道,“就是夜儿的名字。”
师父看着我皱起眉头。
我轻笑一声,“师父也觉得巧吧!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刻有元夜山庄印鉴的书坊时,还以为是哪个熟人开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东家是楚国人。现在元夜山庄的铺子已经开遍六国,渗入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过庄主比较低调,在各国的名声不显,师父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其实我最后说的一句话有些囫囵,元夜山庄的庄主是很低调,但元夜山庄一点都不低调,而师父之所以没听过,是因为秦国过分重农抑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些触霉头。
师父敲着桌子陷入沉思,过一会儿道,“继续!”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道,“从元夜山庄的发展来看,若能确保粮食供应,可适当减少商税,并抬高商人的身份;另外重法连坐,未免酷烈,虽然乱世讲究重典,但过犹不及。”
从卫澧的奏折来看,他想走的是“霸”道,是征伐之道,所有以农立国、重农抑商、重法重典、分户析产、中央集权的主张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打仗。所谓穷要打,富更要打,一直打下去,打到五国灭亡,打到秦国称王!
我毫不怀疑他这条路的可行性,但可行不代表正确,更不代表最优。照卫澧那么变法下去,秦国即便赢了天下,也守不住天下,更守不住民心!照卫澧那么征伐下去,秦国即便打下了江山,也只是个山河疮痍、百姓疾苦的烂摊子!
如若师父天寿、秦国下一任继承者贤能还好说,至少有几十年的时间稳定局面、恢复国力,否则那用无数白骨鲜血堆积的天下终究会再次大乱!
不过这都是我站在自己角度上的一家之言,作为大臣的卫澧和作为国君的师父也许有他们的立场和想法,我不便多言,也不能多言,只是由衷的希望师父在称霸的路上稍稍为百姓考虑些,为以后思虑些。
接下来,我又念了几本奏折,都是些不当紧的事儿,比如太尉哭穷说军费吃紧,再比如丞相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大王您该立后了,再比如谏台大夫说……
我念得昏昏欲睡,连打了数个哈欠,师父抱起我吹灭蜡烛,借着月光走到床前,半跪着把我安放在里侧,小心避开伤口,然后拉下帷幔,挨着我睡下。
我迷迷糊糊地蹭到他颈窝,手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咕哝道,“师父……”
师父好像摸了摸我的脸。
半梦半醒间,有一片羽毛落在我额上,又飞到我唇角,我翕了翕鼻子,把脸埋在师父的胸前,彻底睡过去。
这一夜,我好像找到了久寻的归宿,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连师父什么时候去上朝都不知道。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怕引出麻烦,连忙从密道溜回梧桐殿,然而刚一进屋,就听到平哥在外面敲门,也不知道敲了多久了?
我有些心虚地请他进来,却发现他今天的气色不太好,面容苍白,眼底还带着两片浓重的乌青,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昨晚没睡好吗?”说着走过去,想探探他的脉。
平哥躲过去,反握着我的手呲牙道,“没事儿,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匹饿狼把我的钱袋子叼走了!”
“……”这人还真是钻钱眼儿里去了,我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昨天师父不是赏了我许多金银珠宝,你今晚挑一些搂着睡,大概就不会做噩梦了!”
平哥浑身一抖,呲牙咧嘴道,“那感情好!”
我俩闲侃了一会儿,平哥才说赵钰要我陪他用早膳,真是一团孩子气,我一边失笑感叹一边和他往外走,可惜刚出门,便见到江同来宣旨,说是大王急召。
一进未央宫,我就发现气氛不对,师父神色冰冷地坐在那里,从头到脚都冒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几个侍奉的宫娥太监噤若寒蝉地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见江同进来,哀求地向他看去,江同暗地里摆摆手,带着他们鱼贯而出,还十分周到体贴地带上了门。
我眼巴巴地看他们出去,恨不得跟他们一起,然而并不敢!
我给自己打了一会儿气,硬着头皮挪到师父面前,忐忑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师父,谁又惹您生气了?”
“啪——”师父毫无预兆地给了我一巴掌,同时道,“谁准你擅自离开的?”
我反射性地“扑通”跪下,想开口解释,师父却不给我说话机会,直接又一个巴掌扇上来,狠厉道,“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这里半步!”
“可是——”
“啪——”又一记冷硬的掌掴劈在脸上,师父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首道,“你敢抗命?!”
他的手捏得很紧,眼神十分凶狠,好像一匹暴躁的野兽,只要我露出一点反抗之意,就会把我捏碎吞进肚子里。
我被自己胡乱的比喻吓地打了个冷颤,眨着睫毛下意识道,“夜儿不敢……”
师父这才缓缓地松开手,过了一会儿道,“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