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到处都在通缉鲛人。
渊快步走上街,他随手捡起一张宣纸,薄纸的正中绘着一个不lun不类的鲛人形状,下面列出检举或生擒鲛人jian细的各项奖赏,最多能有五金,能够他和妹妹吃上三年了。
渊没太在意,一者鲛人化形与常人无异,分辨出来难于登天;二者这五金的奖赏远不及鲛人本身的价值。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个老爷,私下豢养着数十只鲛人,说是鲛人的头发简直是无价之宝,制成的鲛鮹颇受上京贵女追捧,几卷就能卖得万金。
渊只是随意看了两眼就又把这纸丢到一边去了,他赶着去染坊,今日有些迟了。渊虚岁十又有三,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个被死去的主人家硬塞着认来的妹妹,阮知知。死去的主人家家财早就散的一干二净,唯独留了上京一套院子,家仆都被渊卖了,有的逃了,宅子里清清冷冷地只剩下干兄妹两人和一个上了岁数的老管家。
只出不进,加上早年阮知知还存着点儿大小姐脾气,吃穿用度一样不愿落下,阮家留下的点儿薄薄的家底没过几年就被花了个Jing光。
渊不是少爷也没当过少爷,他去隔壁街上染坊求了很久,磨破了口舌,作坊主人才肯收他当半个学徒。学徒是拿不到工钱的,渊做了两年的染坊学徒,家里入不敷出只能把老宅子卖了,换了个只有两间卧房的院子。阮知知大了不能和男子同房,管家上了岁数也不能亏待了,渊只好捡了砖瓦在院子里搭了个方寸大的小房间,用木头搭了床板铺上被褥就潦草地睡了。
这一日渊照常干完染坊的活计,最后只需再把染好的布挂在杆子上晾上。十三岁的少年抱着一大捧染好的靛蓝纹样的布料,东西多到把整张脸都盖住了。他抱着布,摇摇晃晃地踩着高木凳挂完最后一条,理好褶皱。渊洗净手,检查无遗漏后跟坊主告别,他是唯一一个不住在染坊的学徒,坊主看他困难允许他早走一些好赶上晚饭。
渊在前襟上抹干净手上的水渍,他的双手直到肘部都被染料染成浅蓝色,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渊索性就不管。正是黄昏时候,今天特别Yin沉一些,渊刚想着是不是要下雨,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他刚走出不远,站在街口犹豫了半天,咬咬牙还是跑回染坊收布。
染坊的工人也都跑出来收拾,后院一片兵荒马乱。等渊收拾完了天已经全黑了,他把夫人塞给他的两盒桂花酥揣进怀里,捂住胸口冒着雨往家跑。
快宵禁了,街上早就没什么人影了,渊刚跑过一条街,街角不知什么东西泛着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渊蓦地转头,看到了那些排列紧密层层相扣的鳞片,即使是在黑夜里也反着异样的光泽,像是蛇鳞,但是不可能在上京有这么大的蛇。
那是鲛人。
渊骇住了,他在一瞬间思考是反击还是赶快逃跑,他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个东西不会杀了他。一定会的,人类和鲛人之间何止几辈人积累下来的血海深仇,这个鲛人出现在这儿,就决定了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即使渊不杀了他,这个鲛人出于安全考虑也会不会放过渊,因为渊看到他了。鲛人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有多值钱,多么让人类在憎恨的同时趋之若鹜。
渊停在那里不敢动,他和一条尾巴对峙,恐惧巷内暗藏的庞大躯体,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引得这只鲛人暴起。渊还死死护着要带给妹妹的桂花酥,咬着牙想为什么他身上没有凶器,一把刀就好,不,棍子也行,但是他什么也没有。
渊还不想死,老管家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知知还不到十岁,再懂事的女孩十岁也没办法一个人生活的,他还得照顾妹妹,他不想死。
渊不知道他就这样站在街上僵硬地等了多久,可能足足有一刻,直到雨势渐收,渊才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鲛人尾下一滩水洼颜色怪异得不正常,像是在白色的染剂,那是……鲛人的血?
渊大着胆子,试探着走近,往巷子里一瞧:一只黑尾的鲛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