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太平盛世。靖难之殇已鲜被再提起,圣上重武,军队里从泥腿子混出来的把总都昂着头。一个方希直①赔上了多少读书人,武人们对着文官牙根是痒的,可对饱学的才子又都倾慕地怀揣着葵藿之心。
收到上任的告身②和路引,叶广遥收拾好不多的行囊,骑着一匹急马从北平的驻军出发,途径青州老家看望父母嫂侄,再绕道南京城就职。
初春的北方风沙还是那样大,吹得人面颊皴裂,口干唇绷。叶广遥利落地跳下马,拢着马嘴的络头,牵到路边的茶棚点了壶淡茶。茶无滋味,却归心似蜜。
破草棚勉强遮住灼人的日头,在马背接连颠簸了几日,叶广遥胯下早已泛起耐不住的酸痛。他撩起遮阳的大帽,托店家灌满水囊,距青州还有三日的路程,他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惦念即将在南京城就职的日子。
入了青州城,叶广遥马不停蹄地奔驰在归家的路上,小城没有砖道,马蹄飞奔扬起的沙土沾了过路的街坊一身。婆子们弹掉身上的落灰,对着马屁股叫骂,叶广遥回头咧着嘴笑了,那一排闪着光的品色牙齿,晃得人眼晕。
马跑得没了影,扬起的尘还在慢慢落。
“那不是老叶家的二小子,怎么从营里回来了?”
“听说老大给在京城谋了个官,跟着去享福了。”
女人们理净衣服聚在一起,骂归骂,骂完了嘴里还是憋不住地羡慕:“谁能想到老大是个大出息的,老叶家祖坟冒青烟喽。”
家里的房子翻了新,院子外的老篱笆换成了砖墙,墨色的大门上嵌着锃亮的衔环,仿若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的高门大户。叶广遥在大门上使劲敲了几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爹!娘!我回来了!”
来开门的是新买的小厮,叶广遥没见过,小伙子长得虎头虎脑,点头哈腰地叫着“二少爷”。后面跟着的是他嫂子,温婉贤淑的一个女人,手帕遮不住指尖Cao劳的老茧,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捏着他的胳膊心疼地唠叨黑了、瘦了。
他嫂子疼他,他哥叶广路大他七岁,早早成了亲。地里农活忙,嫂子像半个娘把他带大。虽然嫂子姿色算不上娇美,但是贤惠勤快,叶广遥暗地里就想将来娶媳妇也要像他嫂子一样。
一桌家宴尽是叶广遥爱吃的菜,爹娘守着几亩田劳作半生,他离家不过两年,老人家竟也抵不住岁月侵蚀的老态,刻在骨子里的辛劳,再多的富贵也难以遮掩。
他哥哥的一双儿女小的也会识字了,一家人富足地坐在一起,唯独带来这一切的叶广路却好久都没回过家。
他娘掰了只鸡腿塞到叶广遥碗里,鸡皮熏得棕黄,油亮亮地滋着光,小侄子瞪着眼睛瞅着,被他嫂子挡着眼睛按下了头。母亲切切地嘱咐:“进了京城本分做人,不要给你哥惹事,他这个明威将军是拿命换来的啊。”
“我晓得。”叶广遥低头应着,只往嘴里扒饭。他哥在北边跟着当时还是燕王的圣上谋生路,用军饷贴补家用他才有机会念了几年书。一家人都盼着他能有大出息,结果还是叶广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拿命搏了个好前程。
仰仗着叶广路的四品将军他才能去京城指挥使司做上史目,从九品的芝麻官,五石的月俸,勉强糊口。不过整日坐在小屋子里管理出纳的文书,属实无趣的闲差。
“你十九了,不小了。”他爹提起酒杯,手腕因为劳损止不住地打颤,“青衿费力把你从营里弄出去是要护着你,这战场上再多荣华,回不来的人更多,你要体谅你哥。”
叶广遥忙端起酒杯,起身在他爹颤巍巍的杯沿上低低一碰,再仰头一饮而尽。他抬起袖口抹了把嘴,脸颊因为酒气晕红。“我进了京定然事必尽心,不会给我哥添麻烦。”
趁家人都吃菜的功夫叶广遥把鸡腿衔起,放到小侄子的碗里,小东西眼睛弯成一条桥,油乎乎的小手抓住就咬了下去。
傍晚,叶广遥的房门被敲响,他推门一看是嫂子拎着个包裹站在门口。叶广遥想迎她进屋,嫂子摆了摆手,把包裹递到他手上。“嫂子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京城布料再好,总归没有家里人做的贴身。”
叶广遥麻雀啄食般点着头,把包裹在怀里攥得紧紧的。说罢嫂子又塞给他一个红绸包,叶广遥打开一看里面包的是一叠大明宝钞。
“嫂子我有钱。”叶广遥想退回红绸包,手又不知该往哪还。
“青衿给我的钱留在家里也没处用,”嫂子握住叶广遥的手,像小时候拉他吃饭裁衣一样亲昵,“到了南京你帮我照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有个贴心人。”
叶广遥推拒不动,把红绸在手心捏得起了皱。他低头看着嫂子,自己比两年前又长高了许多,嫂子眼下又多了条细碎的纹路。“我让我哥把你接过去,”叶广遥吸了把鼻子,悻悻地念叨:“两夫妻怎能总不住一处。”
嫂子笑着收回了手:“我走了谁来照顾爹娘,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只在家里待了三天叶广遥就重新打包上路。他穿着一身绸面暗纹的青蓝直?,头戴黑色遮阳大帽,脚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