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烨和邝无心回到玄月教时,江然活着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普通教众人心惶惶,盼着郗烨回来主持大局、对付江然,长老们之前设下的埋伏自然轻松就被郗烨和邝无心破解。有几位长老,早在开阳长老死讯传来之时,就已后悔,私下给当时还在兴安分舵的郗烨传信求取谅解,欲将功折罪。此时教中也不宜有大的动荡,郗烨便不再追究他们,只杀了领头的天权长老,撤了天玑长老的职务,又提拔了几个自己信任的人,此事便过去了。
郗烨把被叛乱的长老关起来的陈忠接了出来,在自己的房间里亲自给他上药。他一直沉默不语,陈忠便静静地等着。他看得出来,郗烨这次回来,有话要同他讲。也许是他信任的开阳长老的背叛让他难过,陈忠猜测,于是在心里准备着劝慰的话,也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给开阳长老的妻儿求个情。
直等到药上完了,郗烨给他披上外袍,才开口道:“忠叔,我见到林晟了。”
“你说……小少爷?”话中的信息让陈忠反应了好一阵子,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郗烨到橱柜里取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给自己和陈忠斟满了。
“已经过了十二年了……小少爷也成年了”陈忠感慨道,仰首干了一杯,“他还好吗?”
“呵,最不好的大概就是一下山,就遇到我吧。”
“教主……”
“他撞见我‘纵情’毒发,我让他给我解毒了。我像当年骗江然一样骗了他,忠叔你会怪我吧。”他连着喝了几杯,被陈忠拉住。
“教主!我早就说过,作为林家的家仆,在救出夫人和小少爷之后,我的责任就尽了。从那以后,我是您一个人的仆人,怎么会为了别人怪您?”
“我还真是个骗术高超的骗子,一个两个都被我骗到。大概郗戎说得有道理,魅惑人心。”郗烨挣开陈忠的手,又灌了一杯,“他去找江然了,大概江然能把他叫醒吧。到时候,他和江然,就可以一起来报仇了。不过他武功真是逊得很,怕是反要拖江然的后腿。”郗烨笑着摇了摇头。
“教主,您不是小少爷的仇人,您当年放过了他。”
“这事儿,你说了算吗?”郗烨晃了晃手中的酒盅。
“这……”
“被杀的只是你的主人,却是他的亲人。你觉得留他一命,就抵得过?当年,你亲眼看到我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我亲手把你家老爷、林晟的父亲斩于刀下。我后来放过他,也不是出于善心大发,不过是忽然想看一看,倘若当年,也有人放过我,结局会有什么不同。”
“……”
“如今我看到了,结局很好,我又忍不住想毁了他。他凭什么?他和江然……凭什么?”
“教主,是郗戎的命令,是郗戎下令灭了林家。”陈忠忍不住劝慰道,尽管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郗烨已经有些醉了,并不理会他说些什么。
“倘若我老老实实做个男宠,身子脏了,手还是干净的;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主动要了灭林家的差事,主动弄脏了手,想要让他看看,我很有用,能做很多事。可笑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全身上下都脏污一片。他让我做护法,让我做万人之上的人,但终究,也还是要做他身下的人。”
“教主,你醉了,我扶你上床。”陈忠叹了口气,架着郗烨往床上去,给他脱去外衣鞋履,盖上被子,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妻儿早年病亡,倘若儿子还活着,该跟郗烨差不多大。从他十二年前被十六岁的郗烨从林家带回玄月教后,就被迫见证了他的一切,那些事如今教中已经没人知道了,就连邝无心也只知道一点。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让他的内心和郗烨紧紧捆在了一起,他心底把郗烨当成自己的儿子,但又忍不住想,不知道儿子幼年夭亡和郗烨这样活下来,究竟哪一个更幸运些。
“忠叔,给我把那些东西拿来。”郗烨并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有些烦躁地掀开了被子。
“可是还没到日子……”
“拿过来!”郗烨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只能到柜子里拿出那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他很熟悉。他把盒子放到郗烨的床头,然后弓着腰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外没有离开,因为过一阵子,郗烨就会喊他进去收拾。屋里传出郗烨的声音,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呻yin,然后变得越来越清晰,嗓音渐渐沙哑,痛苦、愉悦、欲求纠缠在一起。这样的声音,他听了十二年,郗烨年小一点的时候,还会有求饶,哭泣着喊着“父亲”、“教主”、“主人”。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名字——“林晟”。他闭上眼,紧紧握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