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尼斯注视透明流质绕上手腕,滑过小臂,吸附住脉搏跳动,终于如梦初醒般甩手。花洒下只有水流的痕迹淌过。他摇摇头,将水温再调高一些。
有淤青分布在他胸口、臂内、腰侧和小腿,颜色上过于新鲜。他不记得是从哪里来的。上个月他摔了一整套凿刀,没购入新的便窝藏画室,没有雕刻时磕碰的余地。也许只是虫子,他立起手指摁上块不匀的血斑,迟钝地拖拽到下一块。
突然他意识到水凉得可怕,一针针扎进骨节。断电后无法供暖,无法烧水,总电闸在地下室,他应该去看看。找电工处理电路。找除虫公司杀死寄生虫。找律师写一份遗嘱。
楼梯咯吱呻yin,他踩着毛绒拖鞋,地下未完的雕塑和画像各自分割了空间,投射下恍惚不清的影子。最角落的地方有另一扇门,他走过去拧下把手。这东西几乎锈透了,只有全身压上去方才打开。
这里头没放东西,太chaoshi,太肮脏,太黑暗,没有。房东翻修过整座建筑,换了屋顶和地板,漆刷了墙壁,忌讳地空出这一间。奥利维耶说这房子不太对,上一任房主压下价格急于出手,可能死过人。亚尼斯回答正好,那这地方不同。
总闸就在门对面,他扳下开关。细密的电流传窜一时,无事发生。于是他又扳了几轮,在黑暗中等待,听着呼吸刮过鼻管,和心跳一起——
噗通。噗通。噗通。
他再次扳下开关,电闸刺啦炸开团黑烟。
亚尼斯啧了一声,他已经住了七个月,也没感到什么不同。
他回到一楼,雨淅沥下着,座钟的指针缓慢推向三点,他来到鱼缸前掀开木板,往里头撒了几撮饵食。很难说他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昨天晚上,看着那些小鱼争抢,他胃里有种不稳的鼓胀。
手机铃响了,他思考了下,接起来。
“你还活着。”奥利维耶说。并没有等他回答,对方继续下去:“我一整天都给你发消息,虽然我说了六点来,其实是想你早点过来。所以快过来。”
亚尼斯嗯了声,歪头夹着手机打开冰箱。他想喝橙汁。
“你会来吧?”奥利维耶问。
他又嗯了声,拿出橙汁瓶,里头亮色的ye体上飘了几点青黑的霉斑:“橙汁长毛了还能喝吗?”
“对正常人来说,可以。过来吧,我这里有现榨橙——我听见了!你把杯子放下,现在!我叫人了!”
亚尼斯举起双手让玻璃杯磕到桌子上:“你不能总叫警察来我家。”
“我得确保你活着。请你现在倒掉你的橙汁,然后过来。”
“……只是橙汁而已。”他慢吞吞地按照他朋友的指示打开免提,将那些果汁响亮地冲进水池。
“只是食物中毒以为单纯发烧,拖了两天结果身体太虚弱送到急诊室而已。”
“这次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他说不过他的,亚尼斯转口回答这就过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三点二十四分,还有点时间能磨蹭。他倒空冰箱里过期的塑料瓶,换好衣服抱起来出门扔掉,在屋檐下撑开一把黑伞。比他想象的冷。
正好是下班,车水马龙,他走了几家店铺,推门而出时四点四十七。包好的物件沉沉落在布袋里。路上行人来往,他折返回超市。
五点三十九,人流和车都少了。他装了袋蔬菜和rou,往街角移动。
六点。
天色黯然,雨稍熄了半刻,他独自站在亚当斯的门口,隔着门板隐约感到脚下的石板路因为音乐和鼓声颤抖。他眯起眼,在按下门铃前门就先开了道缝隙,奥利维耶整个钻了出来,拉着他往外走。
“你房子里有人?”亚尼斯问。
“我房子里当然有人。”他翻个白眼,前院的草坪上搭了顶临时帐篷,刚刚亚尼斯来时没多加留意,现在看到下面有简单的折叠桌椅。和一罐橙汁。
“我的意思是,是的,我要单独和你谈谈。”奥利维耶示意他坐下,拧开小桌子上的灯,给他倒了杯果汁。亚尼斯接过来抿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极了。他在布袋里翻出束芹菜,折下一根,然后把一整束递给奥利维耶。
“我要蘑菇。”
亚尼斯把芹菜放到腿上,翻出装蘑菇的纸袋子递过去。他朋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玉米片回礼。
“我那里停电了。”亚尼斯看向帐篷外,奥利维耶住得不够偏远,而雨和夜晚让行人稀少,屋子里的声响大却隔了层薄膜。
“欢迎来到哈利法克斯,”奥利维耶含糊地说,他嚼了一会儿,接着说,“这破地方没什么事能做,现在还比以前好点。”
“我不需要事情。”
“不,你需要事情,”他敲了敲扶手,“所以我们得谈谈。听着,你一开始说要找个安静地方的时候我让你过来,就是因为能好好盯着你不要再做蠢事。自己跑去巴基斯坦,去趟刚果能掉进蛇窝,在蒙古爬山被救援队送下来——你以为你能走运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