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镇另一头,张清澜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下:
“2037年2月20日。初八,去她家。见家长。”
“复习范围:易钧泠。”
“复习时长:十九年。”
“考试成绩:待定。”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伸手关掉了台灯。
窗外,小镇的冬夜万籁俱寂。两扇窗户隔着半条老街,一东一西,亮到很晚才先后熄灭——一扇窗里的人,把一份简历锁进了抽屉最里层;另一扇窗里的人,把一场十九年的考试,郑重地写进了日程表。
正月初七,宜出行。
正月初八,宜登门。
——“陪你看”直播间里,这一段的弹幕整整齐齐刷过一排“初生牛犊不怕虎”。
观察室的亲友席上,孟想看着大屏上定格的那张旧喜报,红底,金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孟老师又欲言又止了!她到底憋着什么大招!”
初八登门1
正月初八这天,张清澜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意识到再躺下去也是白躺,索性起床,先把院子里外公养的那几盆兰草搬出去见了霜气,又把头天晚上熨好的灰大衣从衣柜里请出来,挂在堂屋的竹竿上,最后检查了一遍礼品。
礼品是昨天和母亲在县城里转了一下午挑的。给易父的是一方端砚——外公出的主意,说易校长是读书人出身,烟酒茶都寻常,文房的东西才见心思;给易母的是两罐阿胶糕和一条羊绒围巾,母亲挑的,说oga到了这个年纪最要暖;另备了两盒上好的君山银针、一篮县城老字号的手工点心,是走湘城人家的规矩,不能空。
端砚是跑了三家店才定下的。第一家店老板见她年轻,拿一方机器雕的糊弄她,她翻过砚台看了一眼石眼,放下就走;第二家的倒是手工,可雕工浮艳,不合适易父那样的旧式读书人;第三家在老街深处,店主是个戴袖套的老头,听她说了用途——送长辈,教书的——从柜子最里层取出一方素砚,无花无字,只在砚角刻了一枝极淡的兰。
“送教书先生,就得素。”老头说,“花里胡哨的,辱没人。”
张清澜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说了声“就要它”,付钱的时候没还价。回来的路上母亲直咂舌,说这一方砚抵得上半个月工资,她把砚台抱在怀里,只说了一句:“值。”
外公背着手绕着那堆礼品转了一圈,点点头,又摇摇头。
“东西是齐了。”老爷子说,“人齐不齐?”
“外公,”张清澜正在对镜子扎头发,“人就在这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齐。”外公扶了扶老花镜,“我说的是心齐不齐。进了易家的门,你就是去受审的。易秉文这个人,我打过几十年交道,镇上畜牧站引进种猪那年,他是来剪彩的领导——眼毒,话少,一碗水端得平。你今天但凡有一点虚的,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没有虚的。”张清澜把马尾扎好,转过身来。
镜子里的人,灰色羊绒大衣,里头一件半高领的黑色毛衫,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大而圆的杏眼。野生浓眉压着,甜意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身有点像要去答辩——事实上,从初五到今天,她心里的答辩就没停过。
“去吧。”母亲从厨房出来,往她大衣口袋里塞了个暖手宝,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理完了,手却没有收回去,在她肩上按了按,“清澜,妈就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你这张嘴,讲道理是第一名,哄人是倒数第一名。”
“妈。”
“去吧去吧。”母亲把她往门外推,推到门口,又追出来半步,压低了声音,“见了易校长,叫叔叔,别叫校长,听着生分。要是……要是人家说什么难听的,你别顶,忍一忍,都是为了往后。”
张清澜站在晨光里,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哎哟——”母亲吓了一跳,“这孩子,多大的人了——”
“妈,”张清澜松开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说,“我今天不是去忍的。我是去接人的。”
母亲愣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走下石板路。晨雾还没散,那件灰大衣在雾里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去赴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约。
易家住在县中老家属院,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三楼。张清澜在楼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挂着两串腊rou,一盆水仙开得正好,窗户里透出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