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莫慌,这两根线香,你收好。”
宋世恩抬头,手还塞在袖中,我不慌,我杀了人,阮望之送我去警察厅,我跟他一了百了,管他什么流眼泪,以后一刀两断,我这……这眼泪,他深吸一口气,想抹掉颊边的泪痕,可若如此,她必然从破洞中看到银针。
思绪千回百转,也不知道转到哪座村,哪座庙,想到阮望之,脑子里飘过一串赶不上趟的废话,没有用,听久了,腮边的泪痕加深。
阮望之,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有可能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他吸了下鼻子,想看看金粉里藏着什么,视线上移,思绪也跟着飘到半空。
真的是旧梦吗?
他又陷入无端地纠结。
方丈拨动佛珠,没有催,盯着窗外乱飘的落叶,有两个年轻的尼姑从堂屋出来,手里抱着盆,蹲在井边打水。
山顶传来悠远的钟声,当、当、当,井边水花四溅,脚踩在上面,宋世恩想象那说不上来的凉意,他感觉自己走近了不少,脱掉鞋袜,卷起裤腿,陡然间,身后闪过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他没有回头,却能看到他的脸。
这一定在做梦。
可为什么醒不过来。
扑通,脚下一空,眼前风景急剧变化,最后一片漆黑,好半天发现自己跌进井里,深不见底,只能看到头顶的人影。
阮……阮望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一颗心仿佛泡在冷水里,他挣扎着往上爬,五指深嵌进墙壁,似曾相识地麻木爬上手臂,再一看,手腕内侧血迹斑斑。
记忆戛然而止,宋世恩陡然抬眼,窗外天光大亮,他慌乱地去找香炉,没有点香,只是闻着绿螺香,竟也能陷进白日梦。
一把刀
宋世恩抱着胳膊,竭力往窗边挤,风吹过来,有些睁不开眼睛。
不应该。
难道这香闻得越久,脑子越乱?他用力吞咽一下,哽在喉咙口的难受如影随形,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心口空落落的,不知道用什么来填满。
宋世恩掐了掐掌心,思绪飘回正事上。之前在阮家,阮望之睡觉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点过香?他第一次做噩梦,第二次分不清眼前人影,最后越陷越深,走不出漫长的幻境。
如此一来,是白牡丹点的香吗?
她是奈何大师手下的人。
她恨阮家。
宋世恩下意识地点头,确认凶手。没想到这盘棋埋得这么久,这么深,他深吸一口气,头晕眼花,抽出银针,狠狠扎进指甲缝,疼,接着是痒,低头,白猫趴在脚边,舔鞋上的血。
方丈牵动唇角,和菩萨嘴角扬起来的弧度几乎一样,可她不是菩萨……宋世恩愣了愣,真的不是吗?残香侵蚀着大脑,他屏住呼吸,张着嘴,能做的只是用嘴呼吸……不,或许……或许还能开口……
宋世恩一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走到神龛前,忽地拔下罗刹小鬼身后的砍刀,“我能做一把刀,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转身,眼前仍飘着一层雾,“告诉我,绿螺香里藏着什么,奈何大师靠什么控制人心?”
方丈朝菩萨拜了一下,嘴角仍挂着笑:“宋少爷,我看着你,总起到你大伯二十来岁的样子。他说要为我出一口气,最后还是和阮家搅和在一块。阮老爷做的那些事,你们没做吗,你们宋家真的干净吗?”
我大伯二十多岁?那是宣统三年还是民国初年?呵,我上辈子还没死透,你不告诉我,我从哪知道?
方丈轻叹一口气:“罢了,这些你大概不乐意听。”
我乐意。
她又道:“少爷,你仔细想想,若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清楚绿螺香掺了什么,静海方丈杀的可不止赶尸人。”
直说你不知道啊。
宋世恩眼皮往上一抬,麻雀飞下枝头,探头朝里张望的尼姑小心翼翼地上前,年纪稍大的尼姑挡在她跟前,说了几句,她拱手行礼,一步三回地消失在菱花门后。
心口的缺口似乎被檐下的雨水侵蚀。
今年三月,南京总在下雨。
不是好兆头。
方丈朝山顶抬了抬下巴,“少爷,那有一口钟,你听着钟声,便能见到故人。”
宋世恩回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雾。
梦里他听过钟声吗?
方丈朝前几步,拨开玉观音的身后的机关,脚下剧烈颤动,一时分不清是人在转还是墙,宋世恩两手紧紧撑着四方香炉,壁画变得模糊,耳边嗡鸣不止,窗外竟没人看过来,难道又出现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