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了一把大腿,不疼,翻出银针,挑开掌心的血痂,放了点血,勉强抬头,方丈捧着红参,察觉到他视线,收回手,正襟危坐。
宋世恩没说话,墙上的人影佝偻着,像嶙峋的山石。透过窗,枫树的枝丫从石缝里钻出来,遮住头顶的月亮。
方丈半张脸映在火光中,等他开口。
宋世恩绷直嘴角,恍然发觉哪儿不对劲。阮伯父常年流连于烟花巷,白牡丹能找到听差长贵不是什么难事,可奈何大师找她做什么?阮家倒台,他能捞到什么好?
宋世恩垂下眼,摩挲荷包,他和静海方丈为何同时盯上阮家?
不,静海方丈未必想对阮家下手,可荷包里的金珠又该作何解释?
“宋少爷,你跟阮少爷的交情可真好。”
他眼梢微抬,方丈放下杯盏,向头顶的神像拜了一拜,“你一个外人,替他打听这么多事,这要叫菩萨知道了,可不得念你心善,给你长功德。”
他没吭声,方丈放下佛珠,方才袖子没压严实,露出半截翡翠玉镯,宋世恩目光一沉,想来白牡丹下山前给了她不少好处。心中冷笑,片刻才道:“先前向你打听白牡丹与奈何方丈的旧情,你还没说。”
方丈余光一扫,掠过红参。
“等药用完了,来阮家药铺,我替你开。”
方丈拱手道谢,眼角眯出好几道褶子:“是了,瞧我这记性。白牡丹老家在镇江,民国十四年她老子来首都治病,她被寄养舅舅家,她舅舅不是什么好玩意,刚来没几天便辱没了她,她舅妈也看她不顺眼,时常打骂,叫她去街上卖什么芙蓉粉,日子过得还不如桥洞底下的乞丐。”
宋世恩不自觉地皱眉,你都从哪打听的这些事?
方丈继续道:“过了两年,白牡丹逃到南京,没亲没故的,上哪儿找爹娘?就算先去秦淮河边挣钱,也得有门手艺。啥都不会,成天泡在烟馆,没准比她爹走得还早。”
她轻哧一声,莲灯灭了一盏:“幸好她还有点脑子,知道上山求菩萨保佑。”
宋世恩不置可否,漠然扫一眼她头顶的青瓷瓶。
“观音慈悲,先让她在乌衣巷找着了姐姐。她姐姐家原先在镇江开医馆的,来了首都,时常接济她,还帮她找着了爹娘。后来一天,她姐姐一家上山向奈何大师还愿,她也跟去了。”
她姐姐一家还的什么愿?
当年南京城里的药铺不多,按理说该听过她姐姐家的铺子,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
“大师说白牡丹有佛缘,送了一串玛瑙手串。她常戴在身上,往后也常跟大师有来往。这些事,我也是今早才打听到的。白牡丹那妹妹,平日什么都不说,好在夜里做梦,常念叨两个人名。”
原来如此。
宋世恩咳了一声。方丈顿了顿,扯动嘴角,她门牙中间有个豁口,话讲快了,字音总是听不清,他又咳了一声,方丈不明所以,倒掉残茶,重新沏了一壶递过去:“您先喝些润润嗓子。”
“不必,你继续。”
三姐妹
方丈沉yin片刻,压低声音道:“白牡丹她小妹夜里总是乱踢床板,梦里,她先叫她大姐快跑,接着让她二姐别走。您看这事,是不是够怪的?”
宋世恩没说话,也没点头。
“我叫跟她住一屋子的人去打听,据说白牡丹她爹原先是个拉货的船夫,南京镇江两地跑,偶尔带着白牡丹上船,在镇江待一阵子再回南京。后来她爹得病,白牡丹留在镇江,身边带着小妹,之后她投奔舅舅,小妹便不见了,说是回到原先爹娘家里。宋少爷,你信吗?我不信,估计被卖到秦淮河边,不好意思跟人讲。”
宋世恩想起老鸨先前的话,慢慢拼凑三人的过往。
“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晓得,总之这三姐妹隔了七八年才在南京重聚。白牡丹对她这小妹不赖,逢年过节常带些好东西上山。不过我一次没见过她大姐。宋少爷,你看啊,嫁进阮家又不等于坐牢,她大姐少听一场戏,不就能来看她这妹妹嘛。”
你是没收到她大姐的好处,心里不痛快。
宋世恩掐了一把大腿,忍住,等下开口,她又不吱声了,还得想办法送礼。
“白牡丹从未提过她大姐,但我听小妹的梦话,猜了个大概。当年她大姐另有亲事,被小妹搅了局,只能嫁进阮家。大姐心里有恨,又不能明说,慢慢断了来往。后来大姐没了,白牡丹只剩这一个妹妹,总不能彻底断了联系。”
她喝了口茶,又道:“再说小妹的梦话,民国十一年还是什么时候,她大姐家搬来首都,想带上白牡丹,小妹也要跟着。可大姐家毕竟不是开善堂的,只能带一个。小妹不愿白牡丹走,之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