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身上大头首饰丢了,难怪她要连夜回石鼓路筹钱。
宋世恩双手拢进袖中,攥住荷包,咽了口唾沫,心里仍旧堵得慌。
对面尼姑压低声音:“妙真,过来。你说我非要珍珠粉?当初谁跟我讲没钱给老娘治病,我看你娘好端端躺家里,钱呢?我问你钱呢?”
“师姐,我又不是拿钱偷你家汉子,你给我甩脸子做甚?你晓得我之前有个相好,前两年被宪兵队抓去东北挖铁路,刚到奉天就被日本人炸死了,谁知上个月回来,还说要上我家提亲。”
对面诶呦一声,宋世恩刚站起身,肩膀撞到树杈,雨珠唰唰往下掉,两人一起回头,他忙蹲下,脚步声渐近,他屏住呼吸,红灯笼在头顶晃了晃,尼姑又道:“我这要还俗,可不得跟四处打点。师姐,真不怪我说话难听,咱这日子跟那秦淮河边上的窑姐有啥样?人家想赎身,得给老鸨钱,咱要走,不也得给方丈送钱?”
“我呸,人家一晚上赚多少,咱多少?一年到头,方丈分咱多少香火钱?”
亭子里又是一声长叹:“你说当初上山做甚?还不如到秦淮河卖身子。”
“你要去卖了,你家男人还肯要你?”对面连搡了好几下,尼姑躲不开,哐当,不知撞到什么,惊叫道:“师、师姐……这鱼,这鱼咋没眼珠子?”
对面晃了下红灯笼,哼道:“大仙收你两颗鱼眼珠子,替你消灾,你搁这叫啥?我当初咋就看上你这傻潘西。”
“你不找我,还没人搭理你。要是方丈晓得你把你儿子藏在屋里养,等着吧,她今晚就叫老住持罚你跪佛堂。”
“好啊,我好心帮你,你倒咒我死。”她甩下灯笼,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宋世恩趁乱绕过荆棘丛,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两眼发花,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恍然发觉不对劲。
这尼姑庵门前,怎么点了这么多莲花灯?
一、二、三、四……竟全是八瓣莲!
灰雾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上山是来找方丈打听真相,旁的暂不想。
他翻开荷包,数了一把银票,贿赂这些人大概还不够。一手按住玉佩,想想不成,若伯父下回问起,不好解释。犹豫一阵,目光下移,他取下腰间的香囊,这里塞了些红参片,虽没完整一根值钱,但拿到马台街的苏记药堂当了,也值一块金表。
可这是阮望之送他的香囊,说是娶太太的本钱。如今拿去送人,明儿他又要回去,该拿什么还?
宋世恩捏了下手心。罢了,这家伙说话没个把门的,谁会把药馆自制的香囊当聘礼。
他跨过偏院门槛,院里没人。斋堂窗前蹲着两只鸽子,木鱼一响,扑棱棱飞向檐角。禅房内诵经声阵阵,莲花灯漂在水渠中。等了一阵,一个道姑模样的人走近,宋世恩走出Yin影,她吓了一跳,问他来意。他掏出几张毛票子,说来拜访方丈,道姑狐疑地打量他,宋世恩没说话,埋头数钱,数到她咳嗽一声,抬头,道姑拱手做了一揖,领他进了客堂。
想起一个雨天,阮望之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拔下关公的身后的砍刀,说有钱能使菩萨低头,钱多能让她斜眼看你一眼。宋世恩不自觉地牵动嘴角,还真是。
方丈坐在观音神像前。瓷白色的神像笼罩在火光中,盈盈灭灭,宋世恩莫名想看清观音的眼睛,无奈院里有棵梧桐树,枝影横斜,仿佛将菩萨的脸横劈成了两半。
方丈朝两边挥手,道姑关了窗,躬身退了出去。
宋世恩刚要开口,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了片刻,鸽子飞回廊下,窗前那团黑影渐渐没入夜色中。
这方丈看上去没有八十也有七十,反应竟如此警觉。宋世恩耸了下肩,也不知道白牡丹那天坐在这儿,窗外有没有人盯梢。
不过这群尼姑盯着他们做什么?向奈何大师通风报信?给多少钱才能封口?现在出去撒钱还来得及么?宋世恩默默攥紧袖口,方丈忽然开口:“我认得你。”
我?他绷直肩膀,面上不露声色,脑子里却吵得噼里啪啦。这老方丈又在唱哪出?若想套近乎,收礼能不能少收点?包里就剩八十多现洋,全给出去,待会儿就得靠两条腿走回静海寺。
不吃不喝连爬两座山也就算了,若阮望之再有个三长两短,他还得回药铺取药。这一来一回、再一回,赶明儿学校办篮球赛,他不用在旁边记分,直接上场便是。
宋世恩捏了捏膝盖,怎么又扯回学校,刚一抬头,对上观音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发紧。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他出去,快出去。
不能走,走不掉。
那个声音越听越熟,像是阮望之在喊他。
方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