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到,吴子画就猛地睁开了双目。他眉头微蹙,抬眼看着屋顶上那一小处缝隙,发觉方才还有月光洒落的地方此刻已经暗沉了下来。
破屋内仅有门前木桌上摆着的那盏油灯还在发光,只不过内里的灯芯在墙缝间透过来的Yin风吹动下,忽明忽暗地闪烁,似是一副撑不了多久就要熄灭的架势。
吴子画双腿蜷至胸前的瞬时快速向下一带,刹那间身子已从平躺变为蹲伏。他悄无声息地从草席子上一跃而起,敛起道袍较长的袖口,压低身子摸向腰间别着的桃木剑,于此同时,就听得前面传来了一些动静,虽微小,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那是有人在沉闷的小空间里抓挠墙壁而成的声音。
就在此时,先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月光突然又从乌云后探出了头来,从吴子画头顶直直地倾泻下,不偏不倚地照亮了这位年轻道长眼前的东西——那是一具密布繁复花纹的金丝楠木棺材,方才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刺啦刺啦声,正是自这棺材里传出来的。
奇怪的是,就在月光打在棺材上时,那手指挠棺材板的声音突然就停止了。夜晚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但吴子画不是傻子,他捉鬼一年有余,类似的情形见过不少了,此时棺材中无声比有声还要恐怖。他当即从剑鞘中拔出桃木剑,从衣襟里捻出一张符箓,默念几句道术后用剑尖抵了符箓,一跃而起,身子飞快地在空中转了半圈,似一阵疾风般持剑刺向棺材正上方。
说时迟,那时快,棺材内的东西才安静了不到两秒,就再也按捺不住、猛然暴起。棺材板被里面的东西一脚踹开,躺在内里的尸体直挺挺地人立了起来,竟是诈尸了。
只可惜吴子画道行太深,早就料到了这僵尸会借百鬼夜行、Yin气最重的子时复活,此刻那剑风已席卷着符箓刺到僵尸侧腰。
只听得僵尸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直接摔出了棺材倒在地上。吴子画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他用穿着符箓的桃木剑迅速地点过僵尸头、身、手、腿四处的关键xue位,每划过一处,都会有焦臭的灰烟从那华贵衣裳下冒出。
这僵尸生前也是个人物,曾过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不想死后变成这副落魄模样。镶嵌在它死灰色皮肤上的那双眼睛正无比怨毒地穿过散乱在脸前、白色发丝的缝隙瞪视着吴子画。
然而它的一举一动都被眼前的道长摸了个透彻,似是没机会再起了。
吴子画心里绷紧的弦终是放松了下来,自他出观云游时被这城中富贵人家撞见、跪求捉妖已过了三天。整整三天,他守在这破屋里啃着干粮充饥,等待着棺材中的尸体诈变,终于在今天迎来了了断。
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
吴子画的手探进衣襟中摸索了一番后,拿出一张较为特殊的符箓,这符箓比他平时用来压制妖鬼的符箓大一些,中间只缭乱地写了一个“镇”字,是用来专门镇鬼的符咒。
只是,今天这符咒的手感似乎与往日用的不同……?吴子画觉察了微妙的违和感,他快速扫视了一下手中的镇鬼符,却又没发现那违和感的来源。
“呜呜……呃……啊…”被定住身体的离家僵尸在地上扭动着身体,似是妄图站起来。
吴子画知道不能再等了,于是他便用修长的双指夹住镇鬼符,于口中默念一番后,猛地把符拍在了僵尸的脑门上。
那僵尸的动作瞬间就停止了,它生前的面容定是十分俊朗的,只是此刻的表情却停留在了张着嘴要咬人的狰狞姿态,口中露出的两排森白利齿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一口下去,就算上面不附着着尸毒,也会被咬掉一块皮rou吧。
镇完鬼的吴子画把桃木剑归鞘,别回到腰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木桌上放着的那盏油灯。尸变后的尸体已经没法变回原来的死物了,它会活动,会吃人,留着也只能是为祸人间,倒不如一把火烧掉安详。预先征得过离氏当家应允的吴子画拿起油灯,准备回身烧掉尸体,却不想,就在他提起油灯的瞬间,一阵无比Yin冷的寒风吹过,竟瞬间就把手里的灯芯给吹灭了。
吴子画心道不好,反应极快地摸向腰间,却仍是迟了一步——一双大手突然窜出、牢牢地箍住了道长的双臂,力气奇大无比,压制得吴子画动弹不得。油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而那双手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相差甚大的体型把道长紧锁在了怀中。
鼻间掠过一股腥甜异香的同时,吴子画感觉到背后那比他高出一头的东西低下了头,冷冰冰的皮肤贴在了他的脖颈间。
糟了。
饶是素来稳重的吴道长,此刻也终是慌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