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比我起得要早,离得我们的帐房远远的架起一处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柴木,身影忙碌。
转眼已是星空璀璨的草原之夜。枕着胳膊休憩望天,没有任何遮天蔽日的树木,至多是几处低矮的山岭,无光照射便像是焦黑色一般围拢在旁,夜幕投下的暗紫色帏幔尽收两人眼底。
外面夜幕降临,像是藏青色的帷幕,气温骤然间就降低了。远处有一处低垂的云层,将山野割为昏晓两层,细密的雨丝从这里看去,像是倾泻而下的山泉。黑压压的一片小草被风吹得低伏,稍高些的灌木丛也折了腰。一湖清泉被吹成支离破碎的玉瓦,潺潺的水波仍在流动,安宁的水声淌在耳畔,还有些许野花苦涩的药香味,寡淡却真实,正是自然该有的风格,而不是大观园里刻意造作的妖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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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的途中,只有一个圆滚滚的小朋友扒着我的牛仔裤角,仿佛是不想把我们放回去。我问小羊:“这里没什么孩子吗?只碰见这一个。”
他伸出一只手,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紧实,是一副完完全全生活在草原的样子。伸起,停息,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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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猜不到我有多喜欢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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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日欲颓之时,他带我去后山的背面散心。我们坐在溪水和山涧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水花,不一会儿就消除了上午暴晒而促成的燥热。
草原天亮的早,我抬手看了眼腕表,也就快五点左右。东方的天际染上了靛色,潜藏在苍翠欲滴的山峦后的浑圆红日散出些光,铺洒在小小的洞口。我躺着赖了会儿床,直到红霞慢慢退散开,外界的景象愈发清晰起来。我伸个懒腰:“小羊?”
这一次,从别人口中,我领会到了家的意义。许多游子所谓的四海为家,完完全全不是真正的意思。他们逃避一般到了别的地方,心中念的还是那个,会在傍晚给他留一盏灯,有父母温和训斥的暖巢。谁能像小羊这般自在,真的以这穹顶之下的草原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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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青年与我并肩躺在平坦的草甸,两具躯体紧贴得火热。几处麻麻痒痒的触感撩拨在腰侧,似有似无,手上探过去,摸到了几株竟还沾着露水的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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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常将自己周围的环境当作一种免费的商品,任意地糟蹋而不知珍惜。
我还没有了解到他的住处,于是便躺着问了他。他说,天空就是他的帷幕,草地就是他的卧榻,他有好大好大一个家,这样的生活舒心安适。
青年毫不迟疑地撑起身,抽掉方才还含着的一根小草,暖乎乎的舌尖一下下舔舐着伤口。刺痛没再那样明显了,我半分羞赧半分怒意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含笑解释道:“野地里的都这么用,别看有点不体面,其实是快捷还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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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起身,愣愣地接过他的包裹,同他穿过弯弯折折的山岭,两个人一个个叩响土坯制成的房屋。但实际上屋内真正的居民,不及远观建筑群时想象中那样多,好几栋屋子前杂草遍地,门关得死紧,贴上封条,一派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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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愣了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在说远不远,近也不近的天边,厚重的灰云铺盖在参天的排放烟囱,把周遭的粉霞也熏成迷蒙的浊色。这些在我生活的城市中如此稀松平常的景象,在西北草原的边界却显得如此违和。像是魔爪携着黑雾纷至沓来,无情地破开原本洁净无暇的彩云,以一个新来客的身份,践踏着镇守一方水土上千年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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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第一次绽开会心的笑。他真的很爱草原。
打开门的几个居民,脸色是高原红,刚探出头来时表情有些不耐,神色难掩疲惫。但垂下眼发现是小羊来访,松弛的眼皮就笑得眯成一条缝,亲热地和他打招呼,接过他包裹里热乎乎的汤食,又连声道谢。
他喜笑颜开地望着我:“你可算醒了,今天我们去给南坡的朋友们送些吃的。”
“还疼吗?”
他湛蓝色的眸子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清澈,黯淡了些,没有那股神采奕奕的劲儿了。有些湿润,有些污浊,仿佛远方的黑烟也随着他的视线,笼罩了眼。
4.
这随便一碰却还不小心被叶片锐利的侧翼划破了指尖的皮肉,钝痛在我意识到境况之前就袭来了。本是疼痛难忍,可下一秒伤口就被含进了湿濡的口腔。
牧羊青年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正南方。他默然地凝视许久,转过身来看我:“进步就意味着牺牲某些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然是羊肉泡馍了!”小羊掸了掸衣角的尘土,“我很早就知道,以前有位大诗人说‘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它早就成为了西北地区必不可少的食物。暖胃耐饥,营养丰富,正适合送给草原的居民。”
“嗯,”他颔首,笑意淡了几分,“都走了。”
“送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