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此生再不相见的人忽而又在眼前，一如往昔，连笑时嘴角的弧都不曾改变。
二人一时都傻了眼，陷入各自的回忆中，只余窗外风声怒吼。
楚yin风出声道：“在下楚yin风，钱九的侍卫。”
汪乔及时地回过神来，风度翩翩地点头示意，又连忙道：“还没吃饭吧，你们远道而来，一起用膳吧。”说完就唤丫鬟上菜，尽显地主之谊。
钱九从未想过此番情形，只得呆呆地由着汪乔摆布，直到入席坐定，才回过些神来。
“少爷怎么会来这里？”钱九终于问出他的第一个疑惑。
汪乔正舀银耳羹，苦笑道：“小九快别叫我少爷了，汪府早没了。我啊，现在就是一闲散人耳。”Jing巧的瓷碗轻放在钱九手边，连汤匙也贴心地摆放好。
汪乔的献殷勤丝毫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为钱九布菜。
钱九低头看着碗里小山样的菜肴，都是昔日自己在汪府爱吃的。
用过晚膳汪乔会提着食盒溜回房，其中的佳肴都是钱九作为下人不可能尝到的，情到浓时互相喂食也不是没有过。彼时除了老爷和一干夫人们，底下人都清楚钱九不仅是大少爷的小厮，还是大少爷的娈童。只有钱九还傻傻地信，信自己和汪乔是天造地设一对佳侣。
香气入鼻却引得钱九阵阵反胃，喝了几口浓茶方才能压下那阵恶心。
苦而不涩，余韵悠长，细细咂摸又能品出些回甘来，好茶！
想到此行的目的，钱九问道：“这茶是出自此山？”
汪乔笑道：“小九还是好舌头，确实是出于此山。这茶是窨过的，所以又和新茶味道不同。”
钱九急切地问道：“这茶签了吗？要是还没有买主我都要！”
汪乔瞧钱九的杏眼都要放出光来，便伸手要去刮钱九的鼻子，可钱九不经意的后仰，就让手落了空。汪乔也不恼，气定神闲地收回手，深沉道：“小九的问题恕在下不能回答。”
“为什么？！”钱九的声音里带了些不解和恼怒。
“因为你要先好好吃饭，然后再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气晴朗，我自会告诉你。”
钱九像被戳破的球，不好意思地蔫儿下去，道歉似的笑了笑，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越发的唇红齿白。
汪乔的眼神暗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如往日他最痛恨的“牛饮”一般的喝茶方式，将茶水一饮而尽。
饭毕，汪乔为他二人安排了两间房，一个东来一个西，相隔十万八千里。
席间一直一言不发的楚yin风终于开口道：“在下是钱九的贴身侍卫，职责所在，希望汪公子能让我二人的房间相近些。”
汪乔盯着楚yin风，仿佛要在他脸上瞧出个好歹，不悦道：“你是说我汪某无力保护小九，还需你大动干戈，寸步不离是吗？”
楚yin风被噎得不知作何回答，汪乔又补充道：“区区一侍卫，妄图和主子比邻而居，居心何在，放肆至极！”
听到这里钱九忍不住了，想说楚大侠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人。
是啊……不一样……那他是哪种人呢？
话到嘴边却滚了几滚，又被钱九咽回去。沉默变成了默许，钱九低着头瞧着鞋尖，低语道：“你去睡吧，我没事的。”
说罢也不去瞧楚yin风，只是跟着汪乔走远了。
楚yin风看着二人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消失在转弯处，他却还是呆站着，仿佛少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个躯壳。
钱九挑帘就被屋内的热气袭了一身，地龙烧得极旺，满室如春，丝毫觉不出外头是隆冬。
汪乔倚在门口，笑着问：“喜欢吗？”
钱九看着屋内件件陈设都合心意，真心实意地点头道：“很喜欢，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要不是当年我没本事，让老爷……”
“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汪乔。”钱九出声打断了汪乔的话。
汪乔很识相地岔开话题，道：“小九要是真喜欢，就跟以前一样叫我‘阿乔’吧。”
一是错愕唤了阿乔，可钱九清楚已是物是人非。
钱九没出声，只是低着头，亮出一段白净的颈子，月光下泛着凉意。
汪乔忍住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对钱九道了好眠后就转身离去。
汪乔走在空旷的山庄里，又想起那截露出衣领的脖颈，像一段月光一样干净清冷。
一间房还亮着灯——正是汪乔安排给楚yin风的。汪乔瞧着那点在暗夜中微不足道的明亮，冷笑着掠过。
小九没有变，从头到脚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喜欢银耳羹，喜欢暖洋洋，喜欢房里有绿植，就连喜欢的人……也照旧是那样。
汪乔眯眼看那个亮着光的屋子，牙齿不自觉地咯咯作响。
他亲手赶出去的人，自然也能亲手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