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面对的是,向孤独俯首称臣的一瞬间。
面对和昔日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非但没感到亲近,反而生出激烈的排异反应。
可眼前少女外强中干的敌意……他更是不可能放在眼里。
无论多么陌生的地点和行程,因为是他,她就可以想象。
说穿了,她就只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差点脑袋发热想找依靠。
在那之后,两人偶遇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作为哥哥,盛泊闻天然地关爱自己的手足,但对袭野的忌惮和防备,更接近豪门家族的生存本能。
就像躯体植入了另一个灵魂,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把它赶出去。
于是很快,她就去建新区定了套两居室。户型不算好,但坐北朝南,通风也好。
是跟踪?还是监视?她嗓音温柔,天生不够有气势,但言语表情都在激烈排斥。
先是为了抢占小组项目,曾把她背去医院的室友同事,曝光了父亲的旧案。
而后她已购期房爆雷,登上了嘉海晚报头条。催缴房贷的电话打到公司,她不得不辞职。
真好。
可最后,她猛然清醒,逃也似地离开了。
但对救命恩人抱怨,即便在脑中想想,也真是够没良心了。
安珏拨快点滴的流速器,满脑子只想着快快出院。
她真想大喊救命了,室友为什么偏偏把自己送到这里来?公司可没给交医保。
盛泊闻不以为忤:“很不巧,我恰好也在这里定期疗养。”
安珏心里很清楚,盛泊闻几次接近她,目的都是袭野。
因为她直面了自己的野心,也控制不住想从盛泊闻身上获得好处。
那天或许是安珏怔得太久,盛泊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只有充分了解对手,才有占据主动的机会。
那天刚好赶上春运,安珏买不到车票,打车加钱都没人接单。
她不怕打官司,又不是没打过。可奶奶收到传票后受不住刺激,住进了医院。
会所里弥漫着白檀冷调香,混着咖啡的焦糖甜。角落的大提琴手倚在墙面,缓慢地拉着巴赫。而安珏眼前,暖琥珀色嵌顶灯笼着男人缓缓探过来的手,也像电影慢镜头。
盛泊闻不自觉向流速调节器伸出手,隐约露出袖子里的留置针。
安珏曾说过他们做不成朋友,但渐渐的,她不再拒绝盛泊闻出于朋友礼仪的邀约。
好到永远永远,也无需再把燃烧的蚊香放到斗柜上。
这个社会给一个普通人的任性期限,就只有这么长。
又默了一阵,盛泊闻笑了下:“非要把我当敌人?”
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安珏措手不及,其后就是无尽的委屈。
在大都市孤魂野鬼一样飘零的日子里,理智也会短暂游走。有时安珏甚至会忘掉桌对面那副躯壳里的灵魂,他们太像了,像到她可以自欺欺人。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譬如在会所喝咖啡的只言片语间,她能描摹出袭野的近况:在纽交所敲钟,在歌剧院与基金代表洽谈,又去玻利维亚基建项目踏勘……
经年未见,安珏理所当然地怀疑:“你为什么知道我住院了?”
他离开她,过得那么好。
他不是他。
万般绝望时
可刚回公司,安珏的生活就变了天。
两人分坐一床一凳,相顾无言。
再然后,她拜托过去在梁铮门下学琴的同期介绍调音客源,却碰到了别人的利益圈,被诬陷弄坏名琴,告上了民事法庭。
看到盛泊闻的脸,安珏的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但她很快就能纠偏回来。
谁知无论安珏怎么劝,奶奶都不同意搬来。
于是笑了笑,只说了声保重,就起身离开。
她是自私的,她的爱也从来独一无二。
安珏抬起头,发出笑声的人不是医生。而是站在玻璃门外的男人。
“至少没法成为朋友。”
事后安珏想了又想,不是不后悔的。
摔完手机,她又抱着枕头大哭,哭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是灰溜溜地去上班。
而安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这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继承路上突如其来的劲敌。他们是控制变量的对照组,却永远无法复刻彼此的灵魂。
更何况在盛老爷子那里,他们之间是取代和被取代的关系。
她痛恨自己一时半刻的软弱,什么孤魂野鬼漂泊无依,多会自我包装欺骗啊。
怎么可能不委屈,这些年她一刻也不停,真的很辛苦。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获得任何东西都毫不费力。
安珏将信将疑,紧绷的身子靠回床头。这才发现自己盖着长绒棉被,病房的装修也像私人住宅——是庚泰旗下的私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