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扯了扯嘴角,最后那点自嘲的力气也没了。干脆向后一仰,脊背贴着微凉粗糙的塑胶跑道,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夜空是城市常见的浑浊暗红色,被地面灯火映得发亮,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勉强可见的星子,黯淡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灰。
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心里憋闷无处可说时,她常会绕过来,坐在那个老秋千上,漫无目的地荡一会儿,看着那些被豪车接送、穿着精致校服的小孩跑跳喧闹,仿佛能从那种与她无关的、另一种人生的热闹里,汲取一点点对抗现实烦闷的氧气。她知道这公园翻新过,听说秋千前不久又加固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突然断掉,害她摔个结实,还被两个好心的小姑娘扶起来,三人一起去吃了顿冰淇淋。那两个孩子当时还煞有介事地说,一定会写建议信给管委会。
蒋明筝显然也认出了他。她脸上那点出于基本礼貌的关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无奈和“这都什么事儿”的复杂表情。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那细微的嘴角下拉还是泄露了情绪。她直起身,双手抱臂,目光在他仍有些失焦的脸上和他身下的地面扫了个来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直接:
他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偶然搁浅在此的沉木。手臂遮住了光,也隔开了那片连星星都消失了的、令人失望的夜空。所有声音、光线、气味,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清晰得有些……震耳欲聋。
骤然接触到远处路灯晕开的光,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光斑占据,模糊一片。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景物和人影才像对焦的镜头,由虚转实,逐渐清晰——
直到一只手,带着轻微的力道,拍在了他遮着眼睛的小臂上。触感真实,带着活人的温度。
他此刻闭着眼,手臂横在额前,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凌厉与距离感,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疲惫。
这里是宁北中路,蒋明筝下班后换乘地铁必经的一站。身后这个精心设计、通常只有附近宁北国政附小那些非富即贵家庭的孩子玩耍的社区花园,是她独自在京州闯荡这些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透气口。
最后,隋致廉抬起手臂,横过来,重重地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手背能感觉到睫毛刮过皮肤的细微触感,视野陷入一片彻底的、柔软的黑暗。身下是坚硬的地面,隔着昂贵的衣料传来顽固的凉意。周围很静,远处偶尔有车流滑过的低鸣,更显出此地的空旷。
四目相对。他不知何时已移开了手臂,深邃的眼眸在背光处显得格外幽暗,正静静地看着
隋致廉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某种休眠程序被意外触发。他有些迟缓地、放下了横在眼前的手臂。
“怎么是你。”她陈述,而非疑问。停顿半秒,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才接着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低血糖?需要扶你起来吗。”
然后,定格。
隋致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到的姿态相遇,他躺着,她站着,他落魄失神,她衣冠齐整,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逻辑推演和情景预设的范围。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冷不丁敲了一记闷棍的怔忡,猝然攫住了他。
原来,连星星都没有了啊。
今晚的饭局散去,她婉拒了张芃相送的好意。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起了心底一丝莫名的躁动。鬼使神差地,脚步便将她带向了这个方向,这片熟悉的、能让她暂且喘息的绿意。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试探性地钻进他隔绝外界的屏障。有点熟,但昏沉的脑子一时无法对号入座。他蹙了蹙眉,没动。
距离他不到两步远,微微弯着腰,正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看着他的,是……
蒋明筝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应声,更没想到自己真的出了声。早知道就不该多那句嘴。看见有人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就不该滥发那点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好心”。哦,不对,归根结底,她就不该为了躲聂行远,故意在这儿磨蹭时间,企图等他睡了再回去。她就该让张芃送自己,直接回家。
“先生?先生……?”
现在可好。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这片惯于独自偷闲、舔舐情绪的“秘密基地”,今夜唯一的、不请自来的“访客”,竟会是这一位。
一声低低的回应,从男人喉间逸出,闷而沉,打断了她的思绪。
手臂下是彻底的黑,和一种近乎麻痹的平静。隋致廉不知道自己这样掩着脸、躺在冰冷的塑胶地面上有多久了。四五分钟?或者更久?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极度的精神疲惫拖拽着他向下沉,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泥沼边缘浮沉。
他盯着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记忆中某颗特别亮的,或者哪怕连成一条熟悉的线。没有。什么都没有。连这点遥远、恒常、似乎人人都能分享的微光,也吝于对他显露清晰的模样。